第三零二章 度使叛变

    听雨轩内陷入一片死寂中。

    李汐禾静静地看着他,拢在水绛红袖衫里的手指,不易察觉地一寸寸收紧。

    她怎么会觉得他要造反?

    因为曾经的二十年里,他就是那个亲手掀翻了李唐江山、逼得她万劫不复的逆贼!他在她面前戴了二十年的面具,最后用定北侯府的铁骑踏碎了盛京的城门。那一夜的大火,那一杯毒酒,至今还在她的梦魇里灼烧。

    可今生,看着顾景兰带着几分赤诚的眼睛,听着他拿顾氏九族立下的毒誓,李汐禾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剧烈的动摇。

    “顾景兰……”李汐禾轻声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定北侯府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不是本宫平白无故编出来的。前朝的文臣天天在耳边吹风,本宫身为摄政王,不得不防。”

    这个理由,权衡利弊,毫无破绽。是每一个坐在高位上的掌权者,都会有的多疑。

    顾景兰自嘲一笑,“我还以为,是我曾经造反,杀了你,害得你从此有了阴影!”

    李汐禾,“……”

    他什么意思?

    是想起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李汐禾,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随时会噬主的白眼狼。”

    李汐禾沉默不语,心里也不好受,曾经的心结哪会那么容易解开,特别是对她这种执拗,又多疑多思的人。

    “汐禾,别再防着我了。”顾景兰从背后抱着她,将头靠在她的肩窝上,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想要周紫菱去河东分我的军权,我让她去;你想要陈霖在内阁治国,我帮他稳固后方;你想要林沉舟当你冲锋陷阵的刀,你也随意。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向你证明我有多顺从,我只是想让你能睡个安稳觉。”

    李汐禾静静地立在窗前。听着他的剖白,一颗在不断的重生中被冰封、被摧毁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她没有推开他。

    “顾景兰,若有一天你再背叛我,你就下地狱去吧!”

    “好!”

    若有一天他背叛她,不需要她动手,他自己抹了脖子。

    三日后,平江府的血腥味彻底被江南的春雨洗刷得干干净净。

    李汐禾配合何大人在江南清算了一些士族控制的商户,朝廷的钱袋子,被江南的泼天财富彻底填满。

    几地节度使也没有在江南动手,李汐禾也不想耗费时间,让顾景兰和林沉舟准备启程回盛京,这回盛京途中,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她已把他们逼到悬崖,她就不信这群人不会狗急跳墙!

    清晨,细雨初歇。听雨轩的庭院里,柳色如烟,透着江南特有的温软与宁静。

    李汐禾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有些舍不得地看着庭院外的梨花树,这是她十岁那年种下的,她有些舍不得离开家。

    “大军防务已经交割完毕,明早便能拔营北上。”

    顾景兰合上军务的折子,他也知道,回去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有些舍不得!”

    “江南虽好,可生生在盛京,怕是早就把字帖给哭湿了。程秀在信里说,那小子每日都要去凤仪殿门口坐上半个时辰,谁劝都不好使。”

    李汐禾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温柔。离京这一路风风雨雨,她最挂念的,终究还是那个留在京城的孩子。

    “生生性子倔,程秀降不住他,也该回去了。”李汐禾偏过头,看着顾景兰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回去的路上不会太平,顾景兰,你和林沉舟安分些,别闹出事来。”

    “公主放心吧,我们有分寸!”

    李汐禾再舍不得也知道,她不是那个只会在江南打算盘的商贾姑娘了。

    她很清楚,出了这道江南水乡的平江门,前面等着她的,便是由无数刀枪剑戟、阴谋血腥铺就的归京血路。

    翌日清晨,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大唐长公主的南巡凤驾,在姑苏百姓的山呼万岁声中,浩浩荡荡地拔营北上。运河大水不再是来时的必经之路,这一次,李汐禾选择了一条更为凶险、但也更为直接的陆路——取道徐州,过宿州,直逼皇城。

    这条路,正是淮西节度使陈兵的咽喉要道。

    大军前行了整整七日,行至宿州与徐州交界处的恶虎岭。此地两山夹一沟,乱石嶙峋,古木参天,因山势险恶、常有猛兽出没而得名,更是兵家设伏的绝佳险境。

    当凤驾缓缓驶入峡谷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狂风卷着沙石,打在将士们的盔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停——!”

    队伍最前方的林沉舟猛地一勒马缰。腰间战刀出鞘半寸。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周的山阁上,突然响起了沉闷而苍凉的号角声。

    “清君侧!诛逆贼,还政太上皇。”

    “杀——!”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从恶虎岭的四面八方轰然炸响。两指宽的强弩、一人高的滚木礌石,裹挟着雷霆之势,从两侧的山崖上疯狂地砸向长公主的仪仗大军。

    尘土扬起,战马惊鸣。

    淮西、剑南、岭南三地节度使,终于在这退无可退的峭壁上,打出了他们蓄谋已久的最后一张王牌。三万精锐悍卒,在各道叛将的率领下,如同潮水般从密林中涌出,瞬间将长公主的五千护卫军死死咬住。

    “莫慌!结盾阵!保护长公主!”

    林沉舟长刀彻底出鞘,他一马当先,战马嘶鸣着冲入了迎面而来的叛军狂潮中。每一次战马腾空、长刀劈砍,都在空气中带起一串凄厉的血花。

    而在队伍中央,那辆华丽凤辇在漫天箭雨中,车顶轰然被一块巨大的礌石砸穿。

    “哈哈!逆贼已死!”一名淮西的先锋叛将见状大喜,手持长矛直扑凤辇而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便永远地僵在了脸上。

    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借着木屑飞溅的劲道,一跃而起。李汐禾一身利落的暗红织锦骑装,秋水长剑已然握在掌心。

    她人在半空,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在擦身而过的刹那,将那名淮西叛将的喉咙一剑割断。

    鲜血喷溅,李汐禾稳稳地落在了那匹无主的战马上。她顺手扯过马缰,不仅没有寻常贵女的惊惶,眼底反而燃起了一种狂热而霸道的帝王战意。

    “保护长公主,随殿下杀敌!”

    右侧的斜坡上,顾景兰一袭黑衣骑装,单手拎着长弓。他一拉长弓,四石的力道拉满,三支羽箭并发,瞬间将正要从后方偷袭李汐禾的三名剑南死士连人带甲钉死在岩壁上。

    顾景兰策马冲到李汐禾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两个人在漫天血雨中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两柄长剑、一世恩怨,在此刻彻底化作了对敌人的残忍绞杀。

    “李汐禾!你已陷入我三万大军的合围!盛京的救兵远在千里之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山嵴之上,淮西节度使的主将陈兵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瓮城一般的峡谷,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疯狂。他为了杀李汐禾,将淮西藏了五年的家底全部掏了出来,三万人对五千人,怎么看,长公主都插翅难逃。

    “是吗?”

    李汐禾一剑挑飞了一名冲上来的盾牌兵,抹了一把溅在脸颊上的温热血迹。她仰起头,看着山嵴上的叛将,“陈将军,你回头看看,那是什么?”

    陈兵一愣,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恶虎岭后方的平原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遮天蔽日的黑色沙尘。

    “踏!踏!踏!”

    那不是寻常的马蹄声,那是大唐最精锐的铁骑,在极速奔袭时才能在大地上震荡出来的、宛如闷雷般的轰鸣。

    定北侯府,三千玄甲轻骑,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叛军的后方。

    这三千轻骑由晨风率领,他们没有带大军的辎重,长途奔袭,为的就是在这一刻,给叛军致命的一击。

    “怎么可能?!定北侯的私兵不是还在西北吗?!”陈兵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陈大人,不仅是定北侯的人,老夫手底下的江南大军,也来向长公主殿下缴令复命了!”

    另一侧的山谷入口,何大人提着一把有些年头的家传战刀,领着一万两千名江南防卫军,浩浩荡荡地堵死了叛军唯一的退路。

    局势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原本胜券在握的围杀,变成了朝廷对叛军的关门捉贼。

    “杀!一个不留!”

    李汐禾长剑直指山嵴,率先朝着山坡冲锋而去。

    “愿为殿下效死!”林沉舟见长公主亲自冲锋,纵马紧随其后,玄黑色的重甲在叛军阵营中如同一台人形的绞肉机。

    顾景兰则收起长弓,软剑出鞘,在密林与乱石间飞速掠过。他不需要大开大合的劈砍,他的剑太快、太毒,每一次闪烁,必然会有一名叛军的将领捂着喉咙不甘地倒下。

    这一场大战,从日落西山一直杀到了东方吐白。

    恶虎岭的乱石被鲜血染成了红褐色,残破的旌旗和断裂的兵刃散落了一地。三万叛军,在朝廷玄甲轻骑、江南防卫军以及林沉舟金吾卫的三方合围绞杀下,战死大半,剩下的彻底丧失了斗志,纷纷丢掉武器跪地投降。

    淮西主将陈兵,在试图突围时,被林沉舟一刀劈断了马腿,随后被顾景兰一剑挑断了手筋,像死狗一样被拖到了李汐禾的马前。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了恶虎岭经年不散的浓雾,照在了李汐禾的身上。

    她身上的长裙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手中长剑的剑尖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粘稠的血珠。可她跨在战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气势威严。

    “本宫给你们活命的机会,偏偏,你们选了一条死路!”

    那他们就没有资格和她讲任何条件,她也不会和叛军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