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一章 天家姐弟
御花园的秋夜,风带着几分桂花的冷香。
李汐禾的话,宛如平地惊雷。
不打算要一个属于自己血脉的孩子。
这句话对于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世家大族来说,都无异于离经叛道、断绝香火的诅咒。更何况是定北侯。
顾景兰的脚步顿住。身为一个将门世家出身的世子,子嗣、血脉、传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是能和汐禾有一个流着他们两人血液的孩子,能有一个属于他们真正的,亲密无间的家!
他把生生视如己出,可若说不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血脉,那是骗人的。
“汐禾……”顾景兰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干涩,“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李汐禾转过身,眼神里只有权衡利弊后的绝对理智。
“顾景兰,你我都清楚,一旦我登基,我的亲生子嗣将意味着什么。若是个男孩,他身上流着李唐皇室和定北侯府的双重血脉。士族会视他为顾家篡国的工具,宗室会视他为血统不纯的异类。为了防止顾家外戚干政,前朝那些文臣会想尽一切办法在孩子成长前除掉他,甚至除掉你。”
李汐禾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而我也决不允许大唐的江山,在未来陷入李氏宗亲与顾氏血脉的夺嫡内耗中。与其生下一个注定要在权力漩涡中挣扎、被万众猜忌的孩子,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这个祸根。我的皇位,只能传给姓李的人,小九是名正言顺的李家血脉,是最好的选择。”
大唐经不起动荡,未来的几十年,她只想休养生息,不希望朝局再有动荡。
顾景兰陷入了沉默,并不作答,李汐禾知道,她是强人所难,可他造反的那一世,也只有生生一个血脉,并没有自己的孩子,那时他好像也不在意是否有子嗣。
如今,会在意吗?
“你若要子嗣传承,就不该留在这凤仪殿。这世上多的是愿意为你生儿育女的世家贵女。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顾景兰,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李汐禾,你是不是觉得,我留在你身边,图的是你能给我生个继承人?”顾景兰咬着牙,克制着他的愠怒。
“你很介意,没有自己的血脉!”
“我介意吗?是,我介意!”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内心的贪婪,“我是个俗人,我想有个我们俩的孩子!可是,和你相比,那点介意算个屁!”
顾景兰猛地将她拉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你不想生,那便不生;你不想让朝局动荡,那我就亲手断了那些文臣拿血脉做文章的念头!既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选择你!”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李汐禾心口一震,心中也有少许酸楚,她知道,她在强人所难。
“那定北侯府呢?”李汐禾的声音在他怀里闷闷地响起,“老侯爷戎马一生,定北侯府的百年基业,总要有人继承。你没有嫡亲血脉,百年之后,顾家的列祖列宗,你如何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顾景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西北狼特有的狂傲与不羁,“生生就是我顾家的血脉,他就是定北侯府的继承人。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生生日后会是大唐镇守一方的大将军。等他长大了,把西北军交到他手里,定北侯府旁支子嗣繁茂。我不需要担心传承的问题。”
李汐禾也知道顾景兰做这个决定,定然很难,本以为他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思考,没想到他短时间内就做好决定,李汐禾心想,她站在顾景兰的位置上,都未必会有这样的魄力。
让一个世家大族放弃子嗣,不管放在哪儿都是离经叛道的。
“汐禾,你把所有的退路都替大唐想好了,替小九想好了,甚至替生生想好了。那你自己呢?”顾景兰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你不生子,便是在告诉全天下的士族,你是在为李唐江山‘代为保管’皇权,你是在用绝嗣来换取他们对你登基的妥协。生生虽不是我的儿子,却是我顾家的血脉,我定会视如己出,可你和他……没有自己的血脉,你不会遗憾吗?”
“不会!”李汐禾淡淡说,“子嗣对我而言,并不是多重要的事,女人生育如在鬼门关走一圈,我很珍惜自己的性命,也不打算冒险,更不打算因为孩子而引发朝局动荡。对我而言,很多人,很多事都排在血脉之上。”
顾景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心疼至极。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极其郑重的一吻,“没有子嗣就没有子嗣,这辈子,有你,有生生,足够了。”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冰冷的权衡之语。她只是缓缓伸出手,环住了他宽阔的腰背,曾经的算计,冷漠,毒杀仿佛一一消散在记忆中。
解决了顾景兰这边的隐患,李汐禾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朝堂上的舆论还在发酵,“女帝临朝”的呼声在底层官员和学子中越来越高,而上层士族则在崔相和陈霖的沉默中,陷入了焦灼的观望。
这一日,阳光明媚,李汐禾没有带宫女太监,只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独自走进了小九的寝宫。
自从李汐禾监国摄政,小九的日常起居和学业便被安排得极其规律。他虽然是名义上的大唐天子,但实际上,更像是一个被圈养在深宫里的尊贵囚徒。
李汐禾推开门时,寝宫内烧着温暖的地龙。小九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资治通鉴》,眉头紧锁,看得十分入神。
听见脚步声,小九抬起头。看到是李汐禾,他先是一愣,随即放下书本,规规矩矩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姐姐。”
“在看什么?”李汐禾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那本被做了许多批注的史书。
“太傅今日讲了‘汉武帝托孤’,我心里有些不解,便自己找来史书看看。”小九低声回答,眼神中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李汐禾在书案旁的软榻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过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束。”
小九乖巧地坐到她身边,。随着年岁渐长,他越来越能感受到李汐禾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那种压迫感,让他也不像当年在公主府时那般自在了。
“小九,你今年十岁了。”李汐禾看着他,目光平和,“这大半年来,朝堂上关于我要登基的流言蜚语,你身边的那些内侍、伴读,甚至是你外祖家偶尔进宫的人,没少在你耳边嚼舌根吧?”
小九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他慌忙站起身,想要跪下,却被李汐禾一把拉住。
“坐下。”李汐禾的声音微微加重,“我今日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和你交底的。”
小九咬着下唇,坐回软榻上,忐忑不安。
“姐姐知道,他们都在告诉你什么。”李汐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们会告诉你,你才是名正言顺的李唐天子,而我是个窃取皇权的逆贼。他们会让你提防我,让你暗中培养势力,让你在亲政后夺回大权,甚至……让他们教你,如何利用我是个女人的弱点,联合士族将我拉下马。”
“姐姐!我没有!”小九眼眶瞬间红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知道,如果不是姐姐,我早就死在深宫里,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上皇位!那些人在我耳边挑唆,我都把他们赶出去了!”
“我知道你没有。”李汐禾眼神柔和了下来,“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是个有骨气、重情义的孩子。可是小九,你阻挡不了他们。只要你还坐在那个皇位上,只要你还占着大唐天子的大义名分,那些心怀鬼胎的士族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一样,源源不断地聚拢在你的身边。他们会打着‘清君侧’、‘还政于朝’的旗号,把你当成对抗我的傀儡和武器。”
小九愣住了。他虽然聪慧,但终究只有十岁,他对权力的阴暗面,远没有李汐禾看得透彻。
“小九,你还小,离亲政至少还有五年。”李汐禾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这五年里,每一次朝局的动荡,每一次权力的更迭,他们都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他们会逼着我们姐弟反目,逼着我在亲情和皇权之间做选择。到了那一天,为了大唐的江山,我可能会不得不……杀了你。”
“杀了你”三个字一出,寝宫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小九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终究是孩童,有些惧怕。
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
历朝历代,权臣与幼主之间,从来没有温情脉脉的善终。不是幼主隐忍夺权诛杀权臣,就是权臣废帝自立。
“姐姐……”小九问,“那你今日来,是想……让我怎么做?”
李汐禾看着眼前这个被迫早熟的少年,心中酸涩。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原本准备由顾景兰呈递的“退位诏书”拿了出来,放在了书案上。
“我要你退位。”李汐禾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掷地有声,“我来做这个大唐的皇帝。所有的骂名、所有的反噬,由姐姐一个人来背。”
小九看着那份明黄色的退位诏书,愣了许久。
“那……退位之后呢?”小九轻声问道,“我是不是……要被圈禁,或者……喝一杯毒酒?”
“胡说什么!”李汐禾猛地将小九拉进怀里,“姐姐若是要杀你,何须等到今日!我要你退位,是为了护你周全!”
她将小九推开一些,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极其郑重地宣告,“你退位之后,我会在登基大典上,同时颁布立储诏书。我会昭告天下,李汐禾此生只为大唐,不留子嗣,大唐的皇位,百年之后,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你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震惊地看着李汐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姐姐不仅不要自己的子嗣,还要立他为太子?!
历代篡位的权臣,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万世基业?可他的姐姐,费尽心机夺了皇位,再把江山还给他!
“姐姐……你……”小九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你不公平!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有……”
“公平?”李汐禾轻笑了一声,伸手抹去他脸上的眼泪,“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只有我登基,才能彻底断了那些士族利用你造反的念头;只有我立你为太子,才能安抚天下宗室的心,让这大唐的江山平稳过渡。”
小九泪如雨下。
“小九,告诉姐姐。你愿意做这个被群狼环伺的皇帝,还是愿意做姐姐护在羽翼下的太子?”
小九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去细看那份退位诏书的内容。
他猛地从软榻上滑下来,双膝跪地,对着李汐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要当太子。”小九抬起头,眼神坚定,“姐姐,我早就受够了坐在那个冰冷的龙椅上,天天听那些老臣说教了!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防着别人害我,更不想有人天天在我耳边挑拨我们姐弟的关系!我还小,我根本挑不起这天下!这皇位,本来就该是你的。如果不是你,李唐早就被节度使灭了。你来做皇帝,我做太子!等我长大了,等我学好了治国之理,等姐姐累了想休息了,我再来替姐姐分忧!既然早晚都要尘埃落定,不如现在就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她起身,亲自将小九扶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好孩子。”李汐禾抚摸着他的后背,“姐姐向你保证,这大唐的江山,姐姐替你守着。你会是地位最稳固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