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明理

    陈九斤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慕容宸跟在他身后,紫鸢跟在慕容宸身后。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明德堂,走进后院的听雨轩。

    慕容宸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九斤。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她伸出手拂去他肩上的那片落叶。

    “那些礼物,你打算怎么处置?”她问。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站在廊下望着听雨轩的匾额,站了很久。

    “都退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让各地官员安心把地方治理好,就是给本王最好的礼物。”

    慕容宸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棱角分明,眉心那道细纹比从前更深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走进听雨轩。

    陈九斤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转过身朝偏殿走去。

    行宫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银杏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青石板路。

    陈九斤坐在偏殿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周云的那套书。

    他翻开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字字句句,都是他当年在明理学堂讲过的。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把书合上,放在案头。窗外月光如水,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白纸,写了两个字——“明理”。笔锋沉稳,墨迹饱满。

    写完了搁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拉开纸门。

    紫鸢在廊下。

    “去把周云叫来。”陈九斤说。

    周云来得很快,袍子穿得整整齐齐,靴子上沾着夜露。

    他跪在案前,低着头。

    “王爷召臣,有何吩咐?”

    陈九斤把他写的那套书推到案边,声音平静。

    “你写的这套书,本王看过了。字字句句,都是本王当年在明理学堂讲过的,一脉相承,没有走偏。”

    周云抬起头,“臣不敢忘王爷的教诲。”

    陈九斤在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周云愣了一下,膝行过去,跪在蒲团上。

    两个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

    “你写的这套书,本王仔细看了。开篇是‘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是本王在明理学堂讲的第一课。你记得。”

    周云说臣记得。王爷讲那堂课的时候,学堂刚办不久,来听课的人不多。王爷说,理学不是空谈,是实学。诚,不只是对天地鬼神诚,是对自己诚,对百姓诚,对天下诚。臣当时年轻,不太懂。后来带兵打仗,在军营里琢磨,慢慢就懂了。一个将领,对士兵诚,士兵才会把命交给他;一个官员,对百姓诚,百姓才会把心交给他。这是臣从王爷那里学来的。

    陈九斤看着他。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团小小的光。

    周云比他离开大胤时成熟了许多,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当年坐在学堂最前排的那个年轻将领,腰杆笔直,目光如炬。

    “你后来还去过明理学堂吗?”陈九斤问。

    周云的声音沉稳。“明理学堂还在开设。王爷走后,学堂没有关,也没有改名,还是叫明理学堂。王爷当年教过的那些学生,有的做了官,有的当了老师。他们在学堂里替王爷讲学,把王爷教的那些道理一代一代传下去。”

    陈九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明理学堂还在,他的学生还在,他教的道理还在被人学、被人传、被人用。

    他不在大胤的这两年,那颗种子不仅没有死,还发芽了。

    周云忽然开口:“王爷,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他接着说,“朝廷的科举,从去年开始,将理学纳入了考试范围。臣斗胆进言,将王爷当年在学堂讲的那些话,让礼部的官员编成了教材。”

    周云继续说,臣也是偶然听说的。礼部从臣的这套书里摘了不少段落,编进了教材。臣不敢居功,那些话本就不是臣的,是王爷的。

    陈九斤点点头。

    “不止这些。”周云自豪地说,“臣听说,这几年入仕的青年才俊,多半都是理学的拥趸。他们读王爷的书,听王爷的学生讲课,考王爷的理论题目。”

    陈九斤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种的种子已经长成树林了,树林还在蔓延,还在生长。

    那些他没见过的人,在远方读着他的文字,听着他的道理,考着他的题目,走进了这个国家的仕途。

    他们也许没见过他陈九斤,但他们的脑子里装着他的话,他们的手里握着他给的权柄。这是比军队、比铁甲舰、比火炮更锋利的东西。

    “周云。”陈九斤开口。

    周云俯首。

    陈九斤问他,你在明理学堂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周云沉默了一会说:

    臣明白了这世间自有天理,我们凡尘俗子只要不断参悟天理,按照天理做事,总有一天也能和王爷一样成为圣人。

    陈九斤看着他,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

    他把案角那幅字推到周云面前。

    周云愣了一下,双手接过,

    纸上只有两个字——“明理”。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墨迹饱满。

    他看了很久,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叩了三个头。

    “王爷的教诲,臣铭记在心。”

    陈九斤说你起来。周云爬起来,低着头,眼眶红着。

    “王爷。”周云的声音有些涩,“臣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王爷。”

    “说。”

    周云问理学与军务,如何兼顾。

    臣这些年带兵,边关吃紧。臣白天练兵,晚上读书。有人说臣不务正业,臣不理会。但臣有时候也在想,读这些书,到底对带兵打仗有没有用。

    陈九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朱子有一句话——

    “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

    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行事。你读理学,不是为了读死书,是为了做人。

    做人对,带兵也对。做人正,带兵也正。

    将领正了,士兵也就正了。

    士兵正了,军队也就正了。

    军队正了,打仗也就赢了。

    这就是理学与军务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