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炊烟起处

    天刚蒙蒙亮,千机谷腹地的空场上已支起十余口大铁锅。

    锅底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内滚着稠黄的小米粥,米香混着淡淡药草气,随着晨雾在山谷间弥漫开来。谷中幸存的百姓排成长队,捧着破碗陶罐,眼巴巴望着锅里翻腾的米花,却无人争抢——队伍安静得有些压抑,只偶尔传来孩子压抑的抽噎,很快又被大人捂进怀里。

    卿尘烟站在最大的那口锅旁,手持长柄木勺,一勺勺将热粥舀进递来的碗中。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道袍袖口挽起,露出瘦削却稳如磐石的手腕。每舀一勺,他都会抬眼看看领粥的人——老人多给半勺,孩童碗底垫些煮软的干菜,青壮则只是平平一满勺。

    “慢些喝,烫。”他对一个急着往嘴里倒的半大孩子说,声音温和,眼神却扫过孩子破衣下嶙峋的肋骨。

    凤筱就站在他身后三步外。

    她今日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长发用麻绳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热气蒸得微湿。肩上伤处被衣物严实掩着,看不出端倪。她没碰粥勺,只抱臂倚在堆粮袋的木架旁,目光淡淡扫过整个粥棚,扫过每一张面黄肌瘦的脸,每一双或麻木或渴望的眼。

    “老爹。”她忽然开口。

    卿尘烟手上动作未停:“嗯?”

    “粮食还够吗?”

    卿尘烟顿了顿,木勺在锅沿轻磕两下,磕掉沾着的米粒,才低声道:“库房清点过了,省着吃,还能撑一个半月。”

    “两个月。”凤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卿尘烟回头看她。

    凤筱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谷口方向,那里晨雾正缓缓散去,露出焦黑的山壁。“我说够两个月,就是够两个月。”她补充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魔军若再来,另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卿尘烟却听懂了。他深深看了凤筱一眼,终究没问“你从哪儿变出多半个月的粮食”,只点点头,转回身继续舀粥。

    有些事,不必问。

    凤筱依旧倚在粮袋旁。晨光渐渐爬高,照亮她半边侧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悲悯,也无焦灼,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着人间烟火,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直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妪捧着破碗颤巍巍走到锅前。

    卿尘烟舀了满满一勺粥,正要倒进她碗里,老妪却忽然腿一软,向前栽倒。

    木勺脱手,热粥泼了一地。

    凤筱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移动的,只觉灰影一闪,老妪已被她单手扶住,稳稳站定。另一只手凌空一抓,那勺泼出去的粥竟在半空中凝住,米粒颗颗分明,热气蒸腾不散,旋即被无形之力托着,缓缓落回老妪碗中。

    一滴未洒。

    老妪懵懵懂懂,只觉一股温和力道托着自己,手中破碗沉甸甸的,粥还烫着。她抬头,对上一双极近的眼。

    那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潋滟的弧度,里头却没什么温度,像冬日晴空,又清又冷。

    “端稳。”凤筱说,松了手。

    老妪这才回过神,嘴唇哆嗦着,想道谢,凤筱却已转身走回粮袋旁,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拂去袖上尘埃。

    卿尘烟弯腰捡起木勺,在清水桶里涮了涮,继续舀粥。只是眼角的余光,又往凤筱那边扫了一眼。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托住老妪的那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晨光落在她掌心,照出几道极浅的纹路,也照出指尖一丝几不可察的、米粥留下的湿痕。

    她盯着那点湿痕看了两息,手指轻轻一捻。

    湿痕消失了。

    她收回手,重新抱臂靠回粮袋,闭目养神。

    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

    十日后,三辆蒙着油布的大车碾过雨后泥泞的山道,停在雨霏关残破的城门前。

    拉车的是千机谷驯养的青骡,蹄上裹着防滑的草垫,呼哧呼哧喷着白气。车辕上坐着两个千机谷外门弟子,俱是满脸疲惫,眼底却亮着光——这一路穿过数处魔军游荡的险地,能全须全尾抵达,已是万幸。

    城门吱呀呀推开半扇,洛停云第一个迎出来。

    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脸上脏污未净,颧骨凸得明显,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身上那件宝蓝劲装早已破得不成样子,东一块西一块打着深色补丁,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新旧伤痕叠在一起。

    “辛苦了!”他大步上前,伸手去拍领头弟子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股实实在在的热乎劲。

    “洛师兄客气。”那弟子连忙跳下车,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这是墨徵让带的,说关内情况,尽可写明,谷中会尽力筹措。”

    洛停云接过信,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目光已落在那三辆大车上:“都是粮食?”

    “两车粮食,一车药材。”弟子掀开油布一角,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谷中说,雨霏关地势险要,若能守住,便是钉进魔族后腰的一颗钉子。这些……是第一批。”

    洛停云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重重点头。他转身朝关内吼了一嗓子:“来几个人!卸车!”

    关内立刻涌出十来个青壮,虽然个个面有菜色,动作却麻利得很。众人七手八脚解开绳索,扛起麻袋就往关里运。麻袋沉甸甸的,压得人腰背弯下去,却没人喊累,反倒有人忍不住隔着麻布摸了摸,确认真是粮食,眼圈就红了。

    洛停云没去扛粮,他绕着三辆车走了一圈,仔细检查车辙、骡马状况,又问了弟子一路上的情形。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最后一辆车的车辕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灰布短打,麻绳束发,抱臂倚在车轮边,正仰头打量着雨霏关残破的城墙。

    是凤筱。

    洛停云愣了愣,随即咧开嘴,一口白牙在脏脸上格外醒目:“老乡!你怎么在这?”

    凤筱收回打量城墙的目光,侧头看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挑了挑眉:“顺路。”

    “顺得好啊!”洛停云三两步凑过来,也不管手上还沾着泥,就想往她肩上拍,手到半空却顿住,转而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记,“我就说今早喜鹊叫呢!原来真有贵人到!”

    凤筱没接他这糙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瘦了。”

    “嗐!打仗哪有不瘦的?”洛停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不过你来得正好,关里伤了不少人,药材怕是不够……”

    “车上有。”凤筱打断他,顿了顿,补充道,“够用两个月。”

    洛停云眼睛一亮:“当真?”

    凤筱没答,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抛给他:“外敷的,治魔毒溃烂。”

    布包入手颇沉,洛停云打开一看,里头是十几枚蜡封的药丸,另有一叠裁好的、浸过药汁的麻布条。药味清苦,却带着股生机勃勃的草木气。

    “这……”他抬头,凤筱已转身往关里走。

    “带路。”她头也不回,“看看伤员。”

    洛停云赶紧把布包揣好,快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门,关内景象比上次更惨淡——塌了半边的屋舍用木棍勉强撑着,空地上搭起不少草棚,伤员就躺在干草垫上,呻吟声压抑地此起彼伏。

    几个妇人正围着一口破锅熬着什么,锅里翻滚着黑乎乎的糊状物,气味难闻。

    凤筱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伤员最集中的那片草棚。洛停云跟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却见她已蹲在一个少年身旁——正是阿禾。

    阿禾腿上的毒伤好了大半,结了一层暗红的痂,但脸色依旧蜡黄,嘴唇干裂。他昏睡着,眉头紧皱,额上全是冷汗。

    凤筱伸手,指尖虚按在阿禾额前寸许,停了片刻。

    “魔毒未清干净。”她收回手,看向洛停云,“你给他用的药,分量不够。”

    洛停云苦笑:“关里药材紧缺,能省则省……”

    “省出来的,是命么?”凤筱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洛停云噎了一下。

    她不再多说,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枚朱红色药丸,捏开阿禾的嘴,喂了进去。药丸入口即化,阿禾喉间咕哝一声,紧皱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不少。

    “每日一枚,连服三日。”凤筱把瓷瓶塞给洛停云,“外伤用我给你的药膏,内服这个。”

    洛停云攥紧瓷瓶,指节有些发白。他看着凤筱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动作利落地检查、喂药、包扎,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甚至不怎么说话,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就像……就像很久以前,他还是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某天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时又饿又累,街角那个卖肠粉的阿伯总会多给他加个蛋,也不多收钱,只挥挥手说:“后生仔,拼世界也要食饱肚啊。”

    那时他觉得,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如今在这尸山血海的鬼地方,竟又恍惚尝到那点滋味。

    “愣着做乜?”凤筱的声音忽然响起。

    洛停云回过神,才发现凤筱已处理完一圈伤员,正站在他面前,微微歪头看他。

    “没、没事!”他赶紧摇头,咧嘴笑,“就是……多谢。”

    凤筱没应这句谢。她目光扫过关内忙碌的百姓,扫过那些虽然破败却依然顽强升起的炊烟,最后落回洛停云脸上。

    “你方才说……?”她忽然问。

    洛停云一怔,随即笑容更大了些,带着点混不吝的坦然:“是啊!当初一穿越过来就是这里,睁开眼就在这破关墙根底下,旁边还趴着个死透了的魔物,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刀。”他摊摊手,“我能怎么办?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上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实:“这些年,关里的大爷大娘给我缝过衣裳,阿禾他娘给我纳过鞋底,陈伯的炊饼我白吃了不知道多少个……所以,这就是我的家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凤筱却静静听着,没打断。

    直到他说完,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挺好。”她说。

    只两个字,再没下文。

    洛停云却觉得,胸口那股绷了不知多久的气,忽然就松快了一点点。

    他目送凤筱转身往关外走,灰布身影在残垣断壁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那三辆粮车旁。其中一个千机谷弟子小跑过来,低声对他说:“凤姑娘说,她先回谷了。粮食和药材的用法用量,都写在信里。”

    洛停云摸出怀里的信,捏了捏,没拆。

    他抬起头,看着关内那些因为粮食到来而终于有了些活气的面孔,看着远处山道上那道早已看不见的灰影方向,忽然扯开嗓子,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老乡——!”

    声音在关墙间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远处山道上,凤筱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

    肩头,荧光水母小纤幽幽亮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橙色,转瞬即逝。

    她没回头。

    但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比风还轻的弧度。

    无人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