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散文
周一中午十二点整,英语办公室。
陆昭站在李敏办公桌旁边,手里捏着那张朗诵稿。
“this is my brother.”
她读完最后一句。
办公室里很安静。
李敏没说话。
陆昭也没动。
三秒后,李敏把红笔放下。
“你知道下周比赛,初一初二一起比吗?”
陆昭点头。
“初二有一个去年省赛二等奖,”李敏说,“朗诵是她的强项。”
陆昭没说话。
“怕了?”
陆昭摇头。
李敏看了她三秒。
“回去把语速再放慢一点,”她说,“你读快了会吞音。”
陆昭点头。
她把朗诵稿折起来,塞进口袋。
走到门口。
“陆昭。”
她回头。
李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那个th,练出来了。”
陆昭愣了一下。
李敏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陆昭站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
她推开门。
……
周二下午五点十一分,语文办公室。
沈从筠把陆昭的作文本翻开。
第一篇题目是《身边》,写了三行,划了两行。
第二篇题目也是《身边》,写了半页,划掉三分之一。
第三篇没有题目。
开头只有一行字。
“我想写一篇散文。”
沈从筠看完这行字,抬头看了陆昭一眼。
陆昭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散文?”沈从筠问。
“……嗯。”
“不写人了?”
陆昭顿了一下。
“写景。”她说。
沈从筠没说话。
她往下看。
纸上只有一段。
学校后面有一棵银杏树。十月底叶子开始黄,十一月中旬落得最盛。中午我坐在窗边练英语,抬头就能看见它。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是不出声的。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几圈,再落下去。
没有人发现它什么时候落完的。只是某天中午再抬头,树枝就空了。
沈从筠看完。
她把作文本合上。
“继续写。”她说。
陆昭愣了一下。
“……可以吗?”
沈从筠没答。
她把作文本推回去。
“周六比赛,”她说,“你还有四天。”
陆昭点头。
她把作文本收进书包。
走到门口。
“陆昭。”
她回头。
沈从筠看着她。
“散文比写人难,”她说,“但适合你。”
陆昭没说话。
她推开门。
……
周三下午六点零九分,初二(1)班门口。
顾阑珊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捏着那张英语朗诵比赛参赛证。
她已经捏了十五分钟。
参赛证的边角被她搓出了毛边,正面那行“顾阑珊——初二(1)班”的字迹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许知意从教室里出来。
她看了一眼顾阑珊,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参赛证。
“你站这干什么?”
顾阑珊没说话。
许知意等了三秒。
顾阑珊还是没说话。
许知意转身要走。
“许姐——”
许知意停住。
顾阑珊从背后抱住她的书包。
不是抱。是挂。
她整个人挂在许知意的书包带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毛绒玩具。
“许姐——!”
许知意没动。
“许姐你知道下周一是什么日子吗——!?”
许知意面无表情。
“下周一不是英语朗诵比赛吗?”
“是——!”
“你报名了。”
“是——!”
“那你哭什么?”
顾阑珊把脸埋在许知意的书包上。
“我后悔了——!”
许知意低头,看着自己书包带上那几根被攥出褶子的布料。
“你现在可以弃权。”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去年拿了二等奖——!”
“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好——!”顾阑珊的声音从书包里闷闷地传出来,“去年初二只有一个省二,今年我们班多了个林叙,多了个你,多了三个省三——!”
许知意没说话。
“而且初一也来报名了——!”
许知意顿了一下。
“初一怎么了?”
“初一的小屁孩现在都这么卷的吗——!?”顾阑珊终于从她书包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倒也没有真的哭出来,但表情像已经哭过了,“李老师说初一有个女生每天中午来办公室练,练了一周了——!”
“一周?”
“一周!天天来!中午不休息!”
顾阑珊把参赛证举到许知意眼前。
“她才初一!th音发得比我标准!我初二!我去年省二!”
许知意沉默了三秒。
“你练了吗?”
“……没。”
“那她比你标准不是很正常?”
顾阑珊噎住。
许知意把自己的书包带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还有五天。”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出两步。
“许姐。”顾阑珊在后面喊。
许知意没回头。
“你陪我练——!”
许知意的脚步没停。
“我请你喝奶茶——!”
脚步停了一下。
“三分糖。”许知意说。
顾阑珊愣了一秒。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充了气,从栏杆上弹起来。
“许姐我爱你——!”
她追上去。
走廊尽头,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周四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英语办公室。
陆昭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张朗诵稿。
她已经读到第八遍。
“this is my brother.”
她读完最后一句。
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停在离她三米的地方。
然后是另一个脚步声。
陆昭抬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扎马尾,表情很平,手里拿着一杯三分糖奶茶。
后面那个攥着一张参赛证,头发有点乱,眼眶还有点红。
陆昭认识前面那个。
许知意。
初二(1)班,年级第一,她哥的同组。
后面那个她不认识。
但她猜到了。
李敏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
“阑珊?”她看了一眼门口,“你来干什么?”
顾阑珊没说话。
她看着陆昭。
陆昭也看着她。
三秒。
“你th音怎么练的——?”顾阑珊开口。
陆昭愣了一下。
“……每天中午读七遍。”
顾阑珊沉默了两秒。
“七遍?”
“嗯。”
“读了一周?”
“嗯。”
顾阑珊转头,看着许知意。
“许姐。”
许知意喝了一口奶茶。
“嗯。”
“她读了一周。”
“听见了。”
“一周。”
“嗯。”
顾阑珊转回去,看着陆昭。
“你教我。”她说。
陆昭愣住。
顾阑珊把参赛证往桌上一放。
“我请你喝奶茶。”她说。
陆昭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读了八遍的朗诵稿。
“this is my brother.”
她读了一遍。
th咬住了。
她抬起头。
“不用奶茶。”她说。
顾阑珊愣了一下。
“那你教我?”
陆昭点头。
顾阑珊愣了三秒。
然后她拉开陆昭旁边的椅子,坐下。
许知意靠在门边,继续喝她的奶茶。
……
周五下午五点四十一分,家里。
陆昭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篇散文。
她写了三行。
学校后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完了。
我每天中午从英语办公室出来,都会从它旁边经过。
有一片叶子卡在树枝分叉的地方,没有掉下来。
她停住笔。
窗外起风了。
她抬头,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
她低头。
继续写。
我想它大概是忘了。
……
周六清晨六点十五分。
陆昭醒来。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是语文现场写作比赛。
她坐起来。
她走到书桌前,把那篇只写了三段的散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她读得很慢。
读完,她把作文本合上。
放进书包。
……
周六上午七点三十分,学校门口。
沈从筠站在大巴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她点完名,最后一个名字是陆昭。
“上车。”她说。
陆昭点头。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看着窗外。
学校的大门。
门卫室。
那棵银杏树。
她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书。
是她哥。
大巴车发动了。
她隔着车窗,看见他站在银杏树下。
他没往这边看。
他在低头看书。
车拐过路口。
银杏树看不见了。
陆昭把视线收回来。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篇散文。
学校后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完了。
她看了很久。
……
周六上午九点整,另一所学校。
沈从筠把陆昭送进考场。
“三个小时,”她说,“题目在卷子上。”
陆昭点头。
她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
阳光和学校的不太一样,更白一些。
她坐下。
卷子发下来。
题目写在第一行。
初冬。
陆昭看着那两个字。
她想起那棵银杏树。
想起卡在树枝分叉处的那片叶子。
想起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他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外套。
她没看清。
她把笔放下。
她看着窗外。
窗外没有银杏树。
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梧桐。
她把笔拿起来。
写。
……
周六下午五点零三分。
陆昭推开家门。
客厅没开灯。
她把书包放下,换了鞋。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她停住。
书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
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蓝色。
字迹是她哥的。
英语比赛是哪天?
陆昭站在门口。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保温杯。
拧开。
是温水。
她没喝。
她把杯盖拧回去,放在桌上。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那篇散文。
摊开。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后面,加了一句话。
叶子忘记掉了。
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