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凌云布防暗防曹操。

    仲夏的青州海滨,暑气蒸腾。湿咸的热浪一阵阵扑上岸来,即便是在这临海设立的行辕之中,也难免感到闷窒。

    好在不时有海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裹挟着水汽的、难得的凉爽,稍稍抚平人心的焦躁。

    凌云站在堂中,手中紧紧捏着那份刚刚由信使火速送达、犹带风尘与汗渍的密报。

    帛书微潮,封泥尚温。他展开时,目光便沉了下来。

    贾诩的笔迹,一如既往的简练、冷峭,甚至有些枯瘦,仿佛每一个字都吝啬着情感,只肯客观地陈述事实。

    然而,正是这毫无渲染的语句,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凌云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如同嗅到血腥的鹰隼。

    袁槐等人在洛阳的串联果然未曾停歇,且已与外界勾连;曹操的回信暧昧不明,言辞闪烁,如在浓雾中观望;

    袁术在淮南大言不惭,放出支持之语;幽州的袁谭受此鼓舞,蠢蠢欲动;

    而据有徐州的刘玄德,则在这纷乱中选择了沉默,这沉默本身,也成为一种需要解读的态度。

    “奉孝。” 凌云的声音不高,却将帛书递向一旁。

    郭嘉正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看似悠闲地摇着一柄蒲扇,目光却早已被那风尘仆仆的信使与主公凝重的神色所吸引,眼底深处是一片清醒的冷静。

    他闻言起身,接过绢帛,快速浏览起来。嘴角那惯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意味的笑容,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思索。

    他放下蒲扇,几步便走到墙边那幅巨幅的天下舆图前,手指果断地点向洛阳所在。

    “袁公路,” 郭嘉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冰泉击石,“色厉内荏之徒,志大才疏。

    远在淮南,看似声势赫赫,实则鞭长莫及。其所谓支持,无非是空喊口号,辅以些许财货赏赐,目的只在搅浑这池水,彰显他‘仲家皇帝’的存在感,冀州、洛阳之得失,他根本无力也无意真正干涉。不足为虑。”

    他的手指平行向东划过,落在幽州地界,“至于幽州,有元直(徐庶)运筹帷幄,伯珪(公孙瓒)白马纵横,袁谭此子,不过跳梁小丑,妄图借势而起,实乃自取灭亡,迟早覆灭,无需多费心神。”

    言及此处,郭嘉的手指缓缓移向兖州,在那里重重一点,仿佛要戳透图纸。

    “真正的变数,唯一的隐患,在于曹孟德。” 他转过身,面向凌云,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

    “此人,枭雄之姿,腹有山川之险。其心思深沉难测,用兵诡谲多变。

    他回信如此暧昧,既不言明支持袁槐,亦不断然拒绝,这般作态,分明是存了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心。

    他在等待,等待洛阳事变的结局,更在衡量出手的时机与代价。

    若洛阳事起,无论最终成败,只要他曹孟德觉得有机可乘,有利可图,必会如潜伏的猛虎,骤然扑出,有所动作。而且,其动作必是狠辣精准,直指要害。”

    凌云踱步到郭嘉身边,目光也随之聚焦于兖州与周边地域:

    “你是担心,他会趁洛阳乱局正酣,我军注意力被吸引之时,要么西进,企图染指司隶,分一杯羹;

    要么南下,巩固其对豫州本就未稳的控制;甚至……可能东向,进犯刘备的徐州?” 徐州富庶,且为刘备所据,若曹操东向,局势将更为复杂。

    “都有可能。” 郭嘉的手指在舆图上勾画着无形的线条与箭头,“但以嘉对曹操其人性情、用兵习惯的揣度,此人行事,最重实利与时机。

    直接西进司隶,风险最大,需长途跋涉,且要直面我军在河内、河东的可能反应,即便成功介入,所得与所耗未必相称,非其首选。

    南下豫州或东向徐州,看似稳妥,收益亦可观,但对他而言,或许仍非当下最大之‘利’。

    他最可能做的,是试图在洛阳方向制造压力,或趁我军主力被牵制于洛阳平乱之时,在我军侧翼、衔接之处,谋取关键利益。”

    他的手指在青州与兖州交界,以及兖州与洛阳之间的区域点了点,“例如,以精兵威胁我青州后方,令我首尾不能相顾;或试图切断青州与外部之联络。

    此乃攻我所必救。至于徐州,那是刘玄德的地盘,曹操若攻之,则另开战端,须虑刘备反应与我军是否会干预,对其而言,变数增多。”

    凌云目光扫过青州沿海的标注,思忖道:“青州有兴霸、子羽新练之水军控扼海路,陆上有文远(张辽)坐镇统筹,公明(徐晃)、管亥等将及我带来的兵马分驻要地,防务堪称严密。

    曹操若真敢举兵来犯青州本土,我必令其碰个头破血流,有来无回。至于徐州方向……”

    他看向舆图上标注的徐州,“刘备此刻的沉默,或许是意在保全其徐州之地,不愿卷入洛阳是非。这倒使得我青州东南一侧,暂无直接威胁。”

    郭嘉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并未离开兖州,反而更精准地戳在了东郡的位置,那是兖州西北部的重镇,也是曹操势力核心区的重要屏障与粮秣囤积地。

    “主公,曹操用兵,常出奇计,避实击虚。他未必会直接硬撼我重兵布防的青州本土,亦未必会立刻去动刘备的徐州。

    但若洛阳真的乱起,我军在河内、河南乃至洛阳城中的力量,必然受到牵制,甚至可能需要从青冀等地抽调部分兵力回援。

    此消彼长,便会出现可供利用的空隙。” 郭嘉的眼神锐利起来,“届时,曹操若以‘防贼剿匪’、‘靖安边地’,或‘响应朝廷可能之号令’为名。

    大张旗鼓向洛阳方向陈兵施压,甚至做出欲西进叩关的姿态。

    一则可与袁槐等人遥相呼应,助长洛阳叛军声势;

    二则可牵制我军相当一部分兵力于河内、河南一带,不敢全力平乱;

    三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若局势演变,真的出现对他极度有利之契机,比如洛阳乱局久拖不决,我军疲敝。

    此獠未必不会狠下心来,真的尝试咬上一口司隶边境的肥肉,或转而窥伺我防备相对空虚的侧翼。至于徐州,那要看刘玄德是否能始终稳住阵脚了。”

    分析至此,郭嘉眼中那缕精光愈发炽亮,他收回手,看向凌云:

    “主公,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反客为主,先发制人?至少,要在他脖颈旁悬上一柄利剑,让他不敢轻易动弹;或者,更要设下陷阱,让他一旦妄动,便须付出惨痛代价!”

    “哦?奉孝已有成算?” 凌云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

    郭嘉再次指向舆图,这次落点却是冀州最南端的魏郡。

    “主公请看,魏郡此地,北连邺城(冀州治所,黄忠镇守),南接兖州,东望我青州,西濒黄河,实乃沟通冀、兖、司隶之战略要冲,如同一枚楔子,钉在曹操北面。

    如今汉升(黄忠)将军率五千精锐坐镇邺城,足以震慑冀州全境,安定后方。而魏郡本身,已有子龙(赵云)、子义(太史慈)、儁乂(张颌)诸位能征善战之将驻防,兵精粮足。

    归附的匈奴于夫罗部骑兵亦在附近游弋听调。

    若以此为基,将邺城部分机动兵力南调,再汇合魏郡本处兵马及于夫罗骑队,短时间内,足可聚起一支不下四万之众的精锐大军!且是步骑兼备,战力强悍。”

    他的手指紧接着从魏郡猛然向东,划出一道短促而有力的弧线,直抵东郡!

    “曹操的根本在鄄城,然其兖州核心区域,东郡至关重要,乃钱粮囤积之所,兵家转运之枢,堪称其北方门户与战略支撑点。

    只要我军在魏郡大张旗鼓,实则秘密集结如此一支重兵,形成猛虎踞于榻侧之势,虎视眈眈。

    曹操若还敢心存侥幸,向洛阳方向大规模调兵遣将,其东郡乃至鄄城,必然守备空虚!届时……”

    郭嘉没有说完,只是用手掌在东郡的位置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意图再明显不过: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你曹操敢打洛阳和我的侧翼主意,我就直接提兵叩关,威胁你的心腹要地,甚至端掉你的老巢门户!

    凌云眼中光芒大盛,不禁抚掌赞道:“妙!此计大善!魏郡本就屯有重兵,如今再名正言顺加强力量,操练备战,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曹操若安分守己,则两地相安无事,我亦无损失;他若敢有异动,哪怕只是大规模调兵的迹象,我便可立即以魏郡之军,直捣东郡,断其根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只是……”

    他略一沉吟,“从青州调兵前往魏郡,路途不近,需隐秘迅捷,既要瞒过曹操的细作耳目,以免打草惊蛇,又要保证兵力能及时到位,形成有效威慑。”

    郭嘉对此显然已成竹在胸,笑道:“主公所虑极是。此事易尔。青州如今汇聚将领众多,文远(张辽)将军沉稳持重,需总揽青州全境防务,不可轻动;

    兴霸、子羽专注于水军及港口建设,事关海路命脉,亦不宜抽调;

    典韦将军职责在于护卫主公左右,管亥将军熟悉本地,协防地方更为妥当。唯公明(徐晃)将军,素来沉稳善战,治军严谨,且其部多为机动兵力,可担此秘密调动之任。”

    他走到案前,手指虚划,仿佛在部署行军路线:“主公可密令公明将军,精选五千步骑精锐,皆要善走能战之士。

    对外则以‘轮防操练’、‘协助冀州秋收保卫’、‘剿灭流窜匪患’等寻常名义发布调令。

    行军之时,务要昼伏夜出,偃旗息鼓,尽量避开主要城池关隘,取道济南国、平原郡人烟相对稀少之路,秘密疾行,直趋魏郡,与子龙、儁乂、子义诸位将军会合。

    抵达之后,所有兵马皆归于子龙或儁乂统一节制调度,隐于魏郡军营之中,外示以常,内则厉兵秣马,静观曹军动向。”

    郭嘉的语气转为果断,“并授予魏郡前线临机决断之权:

    一旦确凿侦知曹军主力有西调洛阳或南下图谋我侧翼之迹象,无需再千里请命,子龙等便可当即挥师东进,以雷霆之势猛攻东郡!

    打蛇打七寸,务求一击使其痛入骨髓,不得不回救,如此,洛阳之危自解,我军全局主动矣!”

    “好!便全依奉孝之计!” 凌云听得心潮澎湃,当即决断,转身唤来侍立的书记官。

    “即刻拟令:一,命徐晃率精兵五千,依郭军师所谋之路线与方略,秘密移防魏郡,抵达后,一应兵马归赵云统一节制。

    二,传令赵云、张颌、太史慈、于夫罗,魏郡诸军即日起提高戒备,秘密集结整训,多派精干侦骑,远出探查,密切关注兖州曹军,尤其是东郡、鄄城方向的兵马调动与粮草转运动向。

    若察曹操有异动之确凿迹象,准其临机决断,不必待命,可率先发制人,猛攻东郡,以解洛阳之围或破其觊觎之谋!”

    书记官笔走龙蛇,迅速拟好命令,用印封缄,自有心腹信使接过,飞奔而出。

    凌云犹觉不够周全,又补充道:“再拟一书,传往邺城黄汉升处,详述魏郡此番部署之意,令其固守邺城,稳镇冀州全局,弹压任何可能的不稳迹象。

    同时,也要他整备兵马,做好必要时,或南下策应魏郡攻势,或东向威慑兖州其他区域,以为魏郡大军声援之准备。”

    一系列命令如流水般发出,行辕之中暂时恢复了安静,只余海风穿堂的微响。凌云与郭嘉再次并肩立于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图上的青州海岸线蜿蜒,标注的港口、船坞仿佛正蒸腾着建设的热气。

    然而,一道无形却更为凌厉的锋矢,已从这东海之滨悄然离弦,越过平原,划过黄河,最终指向西南方向兖州那片腹地,悬于东郡之上。

    这一招暗棋落下,棋局之势悄然转变。它不仅大大加强了洛阳侧翼的安全,更将一种强大的战略威慑与主动权,牢牢攥在了凌云手中。

    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看洛阳城中那些嗅到腥味而躁动的“鱼儿”,何时会按捺不住,真正跃出那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水面。

    而那时,早已张开的网与备好的利剑,又将如何应对。

    至于东南方的徐州与它的主人刘备,则仍是这片纷扰棋局中一个需要持续观察的、沉默而重要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