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衣带诏”

    兴平元年(194年),盛夏的气息在洛阳城中愈发黏腻灼人,而某些角落里的谋划,也如同这天气一般,蒸腾、酝酿,直至接近沸腾。

    皇宫,清凉殿偏室。

    少年天子刘协坐在御案后,面色在透过窗棂的斑驳光影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面前站着的是面容恭谨、眼神却闪烁不定的董承,以及侍立在一旁、神色带着恰到好处忧愤的王子服。

    “陛下,”董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急切,“臣等近日探查,大将军离京后。

    其留守心腹荀攸、贾诩等人,非但不思勤勉王事,反而变本加厉,把持尚书台,隔绝内外,诸多奏报皆需经其手方可上达,长此以往,陛下岂非真成了深宫之中的……傀儡?”

    刘协的手指微微一颤,笼在袖中。他岂会不知自己处境?

    自被凌云从长安迎回,虽居洛阳皇宫,锦衣玉食,安全无虞,但政令军务,尽出大将军府。

    他这个天子,除了祭祀庆典时需露面受群臣朝拜,平日里所能决定的,无非是些宫廷用度、仪典细节。

    凌云对他算得上礼遇,甄姜等内眷对他也保持着表面的尊敬,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如同无形的枷锁,随着他年岁渐长,对权力二字认知愈深,便愈感窒息与不甘。

    王子服适时接口,语气沉痛:“陛下乃天命所归,汉室正统!岂可长久受制于权臣?昔日霍光之事,犹在眼前。

    如今凌云威权日重,北地几成其私土,南方诸侯亦多忌惮。若其真有异心……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董承见刘协沉默,眼中挣扎之色明显,知道火候已到,上前一步,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刘协心坎上:

    “陛下,非是臣等要生事。实乃为国本计,为陛下千秋计。如今洛阳城中,忠贞之士并非没有,如种辑、吴子兰等,皆心怀汉室,愿为陛下效死力。

    只需陛下赐下一道密诏,指明凌云及其党羽跋扈不臣、有负圣恩之罪,许忠义之士‘清君侧’之权,则大义名分在手,天下响应者必众!

    即便一时不能尽除其势,亦可挫其锋芒,使其知陛下天威不可轻侮,从此收敛,君臣相安,岂不美哉?”

    “密诏……”刘协喃喃重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想起姐姐刘慕偶尔入宫时的欲言又止,想起凌云平日虽恭敬却疏离的态度,想起自己身为天子却连宫中侍卫统领(黄旭)都无法直接调动的现实……。

    一股混杂着恐惧、屈辱与强烈不甘的热流冲上头顶。

    “可是……大将军毕竟于社稷有功,迎朕回京,安定北地……”

    他声音干涩,做着最后的挣扎,或者说,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寻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王子服立刻道:“陛下仁厚!然功是功,过是过。权臣坐大,便是最大的过!陛下此举,非为忘恩,实为祖宗社稷,为汉室江山永固!

    乃行伊尹、霍光故事,以诏书正朝纲耳!事后,陛下仍可厚待凌氏,彰显仁德。”

    这番偷换概念的劝说,彻底击垮了刘协心中那点犹豫。

    是啊,他不是要杀凌云,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让君臣回到应有的轨道。这是为了汉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微微发颤:“既如此……便依卿等所奏。只是……务必谨慎,不可……不可伤及无辜过多。”

    “陛下圣明!” 董承与王子服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顺。王子服早已备好一块质地上乘的素白绢帛和笔墨。

    刘协颤抖着手,在董承口述、王子服稍加修饰的文稿基础上,亲自誊写了一份斥责凌云“专权跋扈、目无君上、结党营私”等罪状的诏书。

    并在末尾加上了“着忠义之士,共行天讨,清君侧,靖国难”的关键语句。写罢,他取出随身携带、极少使用的私人小玺,蘸满印泥,重重盖在了绢帛末尾。

    当那方代表着天子个人权威的鲜红印玺落下时,董承和王子服几乎要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成了!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董承小心翼翼地将绢帛接过,仔细卷好,藏入贴身的暗袋,再次叩首:“陛下放心!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定将此诏交予忠贞之士,还陛下一个朗朗乾坤!”

    退出清凉殿,离开皇宫,董承与王子服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董承府邸的密室。

    袁槐、种辑、吴子兰早已等候在此。当董承带着近乎炫耀与狂喜的神情,将那份犹带墨香与印泥气息的“衣带诏”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小小的密室里瞬间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所充斥。

    “好!好!好!” 种辑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脸色通红,“有此诏书,我等便是奉旨讨逆,名正言顺!大义在我!”

    吴子兰也搓着手:“陛下英明!陛下英明啊!”

    连一向阴沉稳重的袁槐,此刻浑浊的老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手指颤抖着抚过绢帛上的玺印,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天子明诏,大势在我矣!此乃天意,天意助我诛灭国贼!”

    狂喜过后,便是更加具体和冷酷的筹划。众人围坐,袁槐恢复了主心骨的冷静,开始部署最终的方案。

    “时机已到,不能再拖。” 袁槐的声音带着决绝,“凌云远离,其核心谋士各赴外任,洛阳看似守备森严,实则中枢指挥必然不及往日顺畅。我等当速战速决!”

    他取过一张简陋的洛阳城防草图:“行动时间,就定在半个月后!一则,需快马通知幽州谭儿、兖州曹操,乃至扬州袁术,约定彼时一同发动,使凌云首尾难顾!

    二则,这半个月,正好让我等完成最后的人员集结与细节安排。”

    他的手指点向草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洛阳城内,我军不能超过三千。此为极限,再多必被马超、庞德察觉。

    这三千人,来源有三:董车骑府中死士及以护卫名义调入的可靠家兵,约八百;种侍郎利用兵部之便,以‘临时抽调协防武库、城门’等名义,从北军五校中拉拢收买的低级军官及其亲信,约一千;

    吴卫尉丞在宫禁卫卒中掌握或能临时策反的部分人手,约五百;

    其余,便是我们各家暗中蓄养以及联络的洛阳城内游侠、亡命之徒,约七百。务必精悍,务求一击必中!”

    “首要目标,是这里,和这里!” 袁槐的手指重重戳在代表大将军府和皇宫的位置。

    “皇宫是关键。必须在第一时间,控制陛下所在宫殿,确保陛下安全(实为掌控),并立即以陛下名义发布诏书,公告凌云罪状,定下讨逆基调!

    吴子兰,你负责利用职权与内应,在行动之夜,打开或控制至少一处宫门,接应我大部死士入宫!控制宫廷后,立即隔绝内外,尤其要控制住黄旭及其直属部下!”

    “其次,是大将军府!” 袁槐眼中寒光凛冽,“凌云家眷及留守谋士家小多在府中。若能速下,擒获其妻儿为质,则可极大动摇敌军心,甚至逼迫荀攸、贾诩等人投鼠忌器!

    即便不能速下,也要围而不攻,牵制郝邵所部守军,使其不能支援皇宫或其他要地。董车骑,围攻大将军府之事,由你总领,种辑助你调度兵力。

    切记,府中有郝邵,不可轻敌,若一时难下,便牢牢围困即可!”

    “同时,” 他继续道,“需分兵控制尚书台、洛阳令府、武库、以及几处主要城门。

    尤其是武库,必须拿下,取得兵器补充。控制城门,则可暂时阻断内外消息,防止城外马超、庞德大军过快入城干涉。

    这些目标,由各部分头负责,务必同时发动,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我们能在两个时辰内,控制皇宫、围困大将军府、掌握中枢衙门和部分城门,则大局可定!

    届时诏书遍传,陛下在手,大义名分昭彰,洛阳军民谁敢不从?马超、庞德纵然悍勇,群龙无首,又投鼠忌器,岂敢妄动?

    待幽州、兖州等处烽烟一起,凌云自顾不暇,这洛阳,便是我们的天下!”

    袁槐的计划狠辣而周密,直指核心。董承等人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朝堂之上,接受“拨乱反正”后的封赏,看到凌云势力土崩瓦解,看到汉室(或者他们自己)的权威重新树立。

    密议结束后,数匹快马带着加密的指令与约定好的日期,悄无声息地驶出洛阳,分别奔向幽州、兖州、扬州。

    而洛阳城内,暗处的力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隐秘性,进行着最后的调动与准备。

    半个月,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洛阳城上空,晴朗的夏日天空之下,无形的风暴漩涡正在疯狂加速旋转,吞噬一切的最终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