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李明阳的决心

    李明阳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像是无数双欲言又止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为“爷爷”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便接了。李国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沉稳,带着一种只有爷爷才会有的宠溺和关切。那声音穿过千里之外的京都夜色,透过电波,稳稳地落进李明阳的耳朵里。

    “明阳啊,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来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还有几分心疼,“现在正是区县篮球邀请赛最忙的时候吧?我在电视上都看到了,开幕式办得很成功,全国都在转播。你的工作肯定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要注意多休息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仗着年轻就不知道爱惜。头发白了就白了,别再熬了。”

    李明阳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杜鹃,他是说一不二的市委书记;在常委会上,他是能够左右局势的省委常委;在老百姓面前,他是那个永远精力充沛、永远信心满满的“亲民书记”。

    可在爷爷面前,他永远是个孩子,一个受了委屈可以回家倾诉、在外面拼累了可以歇歇脚的孩子。不管他在外面如何拼搏,家永远是他的避风港。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翻涌的酸意压下去,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我知道的,爷爷。我会注意的,您别担心。”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今天给您老打电话,是想请爷爷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李国华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老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那是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人,在听到“帮忙”二字时本能的反应——不是戒备,是重视。

    “你说。”他的声音简短而有力,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随时准备为他的孙儿劈开一切障碍。

    李明阳深吸一口气,把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想把高明调到中纪委任职。他现在是滇缅省纪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干部,在纪委系统摸爬滚打多年,业务能力过硬,政治素质过硬。往上调一调,也能得到一个好的职位,为下一步发展打基础。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中纪委的平台更大,视野更宽,他能接触到的层面更高,能发挥的作用也更大。”

    他不是心血来潮,不是临时起意。从陈海平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要反击,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也不能只依靠自己的背景,要在关键的岗位上安插自己的人,要在杜家伸手的地方,提前布好棋。高明到中纪委,既可以为他接下来的行动做铺垫,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持和配合,又可以让高明在中纪委刷一波政绩,为将来的提拔打下坚实的基础。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电话那头,李国华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犹豫,不是为难,而是一种欣慰到不知该说什么的沉默。李明阳看不见老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爷爷在笑。

    果然,李国华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欣慰。那声音里甚至有一丝颤抖,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像是盼了太久终于盼来了。

    “明阳啊——”他的声音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味道,“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长时间了吗?”

    李明阳愣了一下,没有明白爷爷的意思。

    李国华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个老人对这个家族未来的期许:“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从不向家里开口。读书自己考,工作自己找,从政自己拼。当了县委书记、市委书记,从纳溪到临海,从临海到杜鹃,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家里的资源,你从来不用;家里的人脉,你从来不碰。你二叔说要帮你,你拒绝了;你三叔说要给你打招呼,你拦住了;就连你舅舅想在你的事上说句话,你都不让。”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几分心疼,也几分骄傲:“我和你奶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们不是想让你走后门,不是想让你搞特殊。我们只是觉得,一个家族的力量,不是你不用就代表你独立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但一群人的力量是无限的。你要永远记住这个道理,单枪匹马可走不远。现在好了,你终于想通了,终于知道开口了,爷爷高兴啊。”

    李明阳的眼眶又一次红了。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在仕途上摸爬滚打,多少次头破血流,多少次孤立无援。他咬着牙挺过来了,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兵一卒,没有向爷爷开过一次口。他觉得那是独立,那是骄傲,那是他李明阳的本事。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独立”和“骄傲”,在爷爷眼里,也许是一种生分,也许是一种拒绝,也许是一种让老人家心疼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倔强。

    电话那头,李国华的声音变得更加轻快,像是在跟孙子拉家常,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我看那个安启林也不错,要不要这次也往上动一动?他在公安系统干了很多年,能力有目共睹,也该提一提了。让他去公安部,或者调任其他省的公安厅长,都是不错的选择。”

    李明阳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他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不用了,爷爷。安启林虽然能力不错,但他的下一步就到副省级了。他的资历太浅,在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的位置上才干了半年不到,现在就往上提,弊大于利,得不偿失。别人会说他是靠关系上去的,会影响他以后的发展。让他再历练历练吧,多办几个大案要案,多积累一些资历和口碑,到时候再动,水到渠成,谁也说不出一句闲话。”

    李国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有满意,有欣慰,更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

    “好,不错不错。”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重,“考虑得很周全,看得很长远。明阳啊,你真的长大了,成熟了。爷爷很欣慰。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忙了。高明那里,你就让他做好准备吧。中纪委那边,我来安排。不出意外,一个星期之内,调令就能下来。”

    “谢谢爷爷。”李明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真诚。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国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爽朗,“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爷爷打电话。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爷爷替你顶着。就这样,挂了。”

    “爷爷再见。”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李明阳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窗外,夜色更浓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温暖的眼睛。他的心里涌起一阵滚烫的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被托举着的力量。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重新握紧,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王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大哥啊——”王勇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招牌式的夸张和热情,但仔细听,那底下藏着一种只有真正亲近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掩饰的关心和惦念,“我猜你这次打电话,肯定不是因为想我了才打,肯定是有事要我做对不对?我可太了解你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连个信息都不发,一打电话准有事。”

    李明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得的轻松,一种只有在兄弟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卸下所有伪装之后的真实。“你少扯——”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你大哥我被人欺负了,你管不管?”

    王勇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谁敢动我大哥”的义愤填膺,像是在说一件天理难容的大事。“吗了个巴子的!谁长了三只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居然敢欺负我大哥?大哥你告诉我,是谁?我把他家祖坟给他刨了!”

    李明阳收敛了笑容,声音变得冷厉起来,像冬天的风,像刀锋上的霜。“杜家。他们又卷土重来了。第一次,他们害我妻子;这一次,他们又想断我臂膀。方小军被他们陷害了,现在人在留置点,出不来。杜家以为,我不敢反击,以为我李明阳是好欺负的。”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杀意,“勇子,我不想忍了。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们杜家——伤筋动骨。不把他们打痛,不把他们打怕,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代价。”

    电话那头,王勇的声音也变得冷厉起来,没有了刚才的夸张和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和狠劲。他是在道上混过的,后来虽然洗白做了正经生意,但骨子里的那股江湖气从来没有消失过,只不过藏得更深了,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变成最锋利的刀。

    “艹——”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像是一把刀出了鞘,“大哥,你就说,要怎么办。这次就让杜家瞧瞧,什么叫匹夫一怒,血溅三尺。他们以为有钱有势就了不起?他们以为我们这些泥腿子好欺负?我王勇别的没有,就是有一口气。这口气,咽不下去。”

    李明阳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棋子都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

    “第一,给我查查滇缅省纪委书记余长雨的资料。从他踏入仕途的第一天开始,一点一滴都不能放过。他经手的每一个案子,他提拔的每一个人,他接触的每一个商人,他的家庭背景,他的资产状况——我都要。越详细越好。如果有黑料,有腐败的证据,有违法乱纪的把柄,就给我全部曝光。他不是喜欢查别人吗?那就让他也尝尝被查的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厉:“第二,给我查查杜家阵营的人。那些在官场上依附杜家的,那些替杜家办事的,那些和杜家有利益往来的——一个都不能漏。如果有贪污腐败的,同样收集证据。马上高明就要到中纪委任职了,就让他捞捞政绩吧。这些人的材料,就是他最好的投名状。”

    王勇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冷静和兴奋:“大哥,这里面——包括杜家的人吗?杜家的直系,杜家的旁系,杜家的亲戚,杜家的门生——都在内吗?”

    李明阳没有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像是在宣判,像是在下最后的通牒:“包括。不管是杜家的直系,还是旁系;不管是杜家的亲戚,还是门生。只要他们手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只要他们违法乱纪,一个都跑不掉。不是我要赶尽杀绝,是他们先动手的。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王勇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声很低,很冷,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他的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映出的,是刀光剑影。

    “那你就等着吧——大哥,我这里刚好有一个东西,绝对能让杜家的名声,一夜之间烂掉。我本来不想这么早拿出来,想再捂一捂,再查一查,再核实一下。但既然你说了,那我就提前让它见见光。这个料,足够劲爆,足够让杜家焦头烂额。”

    李明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声音依然沉稳:“什么东西?先给我透个底,我好做准备。”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王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得意,“你等着看新闻就行了。大哥,我这可不是在卖关子,是我得再确认一下,不能给你假消息,不能让你空欢喜一场。等我确认好了,第一时间发你邮箱。”

    “好。”李明阳没有追问,他相信王勇。这个人,跟着他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有结果了,发我邮箱。注意安全,这件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杜家的势力很大,不要给他们提前灭口的机会。”

    “放心吧大哥,我心里有数。我这些年做生意,别的没学会,保密这一条,学得最透。不该说的人,一个字都不会说;不该留的痕迹,一点都不会留。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等着看好戏吧。”

    “就这样,挂了。”

    李明阳放下电话,转过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也注视着他。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那笑容很淡,但那里面的东西,能冻死人。

    “杜家啊杜家——”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刀锋,“希望你们能承受住我的报复。要不然——”

    他的手紧紧地握住手机,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那是忍让了太久终于决定不再退让的决绝。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