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恩情

    周德元看着裴轻寂走出宣政殿,端了碗参茶放在永安帝手边。

    看着桌上的折子和密信在油灯和明瓦透过的光,交织成的光线中浮着一层雾气。

    吐出了无形的丝线,笼罩在整个宣政殿内:“陛下喝盏茶歇歇,这天冷您不愿出去在殿里走走也好过总是坐着。”

    永安帝缓了缓眉间的疲累,撑着眼角合着眼没说话,周德元看着青铜仙鹤云纹香炉中几乎微弱的看不见的烟气。

    抬手止住了要添些永安帝惯用的龙涎香的宫人,命人压了些香灰,看着宫人眼中有些担忧的神情,点了点头让人退到了殿外。

    周德元看了看永安帝,自做主张地取来了一只小香炉放在永安帝桌案边,点燃了一支看起来比平时用得更粗一些的线香。

    蜿蜒上升的味道飘进鼻子的时候,周德元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绕到永安帝身后按着他后颈的穴位。

    永安帝皱了皱眉又在感受到那熟悉的温度时,放缓了心神。

    永安帝不喜欢把后背和脆弱的地方交给任何人,幼时在宫中几次差点被人推下水的惊惧是怎么也抹不平的。

    入主东宫后更是被出京外办事的刺客,府内的奸细在自己背后被杀时溅起的鲜血撕扯心神。

    那几次三番在离自己不到一尺的距离倒下的人,落在自己身上的鲜血,是衣袍遮不住的灼热。

    唯有在自己的发妻和周德元身边是他能感受到的安慰和放松,可慢慢好像也感受不到了。

    周德元缓缓加力让永安帝难得的舒坦了些,那入鼻带着暖意的香气让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你倒是胆子大,换了这是个什么香。”

    “长公主殿下送来的引鹤降真香,说是通达心神,安和脾胃,放松心神的。”

    永安帝让人看不出什么表情,微微吸气看着上升的烟气:“倒是有心。”

    周德元拿出袖中的宣纸递了上去:“殿下说她手艺并不算好,这番降真更是难得,宫中的应是最好的,便把方子给奴才写了下来。”

    永安帝说不清是什么心情,这父女之间拿捏得太过的分寸和君臣没什么区别:“倒是谨慎。”

    “陛下所用一事一物都马虎不得,奴才更不敢失职,若没个来由也是不敢用的。”

    周德元只说自己这个总管太监疑心重,把姜佑宁的分寸刚刚好地说给永安帝。

    永安帝低垂着眉眼,闪过些不多的慈爱:“既然好就用着吧。”

    说着轻笑了一声:“你这个总管太监倒是谁的情都给,什么都收,还学会自做主张了。”

    永安帝随口而出的话,引得自己下意识地皱了眉,他身边的人喜欢自作主张的太多了。

    周德元听着这语气知道陛下并未生气,但也是小心地带着调笑地说了句。

    “奴才有的,都是陛下赏的,给别人的也是陛下赏的。”

    “前日裴掌印还说,太医说了多次陛下虽龙体康健,可也要保养。”

    周德元跪了下去,少有地迎上永安帝的眼神,带着些恳求的眸色,让永安帝也心中也有着酸。

    “奴才亲手调教的孩子,手上功夫极好,也是个老实的,让他每晚给陛下松松筋骨,陛下也好睡啊。”

    周德元自然是知道永安帝经历的一切,所以事事都是他经手,今日所提也是想了许久。

    永安帝看得出他小心翼翼的每一句话,低头看着这个自幼在身边的人,他们都老了:“你倒是会偷懒。”

    周德元有些惊喜地想开口确认这是同意了,却又听见永安帝说了句。

    “旁人都争着在朕身边说些好话,偏偏你要放别人在朕身边。”

    周德元听得出这话里有话,但还是有些木讷地抿了抿唇,起身说道:“陛下身子好才好。”

    “你觉着她也是这么想的。”

    “奴才不明白。”

    “你这老滑头,和朕装糊涂。”

    “陛下看得最明白,奴才说不清。”

    永安帝起身拿起小几上的烛剪走到门边,虽是白日可宣政殿总是有些暗沉,内殿只有一扇窗。

    像是在用墙壁遮挡着外面的危险一般,留下了这一殿的沉寂。

    永安帝走到烛火旁,拨弄着烛芯,听到噼啪声才剪去有些发黑发芯头。

    幼时读书累了他最爱做的就是听这爆裂的声音,显着屋中没有那么沉闷。

    “你说不清,朕也说不清,孤棋为饵,牵动大势,太平衡了总要有人打破,不平衡了总要有人牵制,朕不能失去先机。”

    “陛下从未失去过先机,何况皇子公主们当知陛下苦心。”

    旁人说或许带着些讨好,唯独周德元说得坚定。

    陛下继位司礼监无人,朝臣们对司礼监也是口诛笔伐。

    所有人都以为要他这位陛下最信任的人去接那烫手山芋,连他自己都是如此想的。

    可永安帝却迟迟没有动作,最后只安排了个最老实的,唯一没有和前掌印有瓜葛的秉笔太监接任。

    后来又看重裴轻寂的没有根基,从不多言却有些能耐,知道分寸,自然也是为了让后宫离太后更近一些。

    周德元永不忘的是永安帝的那句,你不必冲到前面去,有人挡着才好办事。

    现今宫中派出的所有监事,几乎都在他手里,司礼监的权柄也不全在明面,不管是出于什么,他都无法忘记这份恩。

    这样的陛下怎会疑心自己的发妻和幼子,他看得见陛下的变化,可他不信。

    他只知道他比别人更看得清陛下的难处,即使有些错误是事实,可这一国之君也不是事事都能做主的。

    永安帝默不作声地拨弄起旁边的烛火,看着周德元手中的灯罩,掩去有些复杂的眼神。

    “朕的孩子哪有没有野心的,朕只要他们有分寸,有德行,有能力。”

    “朕的江山,以后要能统揽全局的人,现在也要打破平衡的人,老二和老三不合适,也没这能耐。”

    周德元不是听不懂,但他知道永安帝在这件事情上不需要答案,更不需要任何人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