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各朝奇葩科举题

    比偏旁题更恐怖的,是三纸留一字。

    连续三张书页通篇遮蔽留白,只在原文对应的位置保留单独一个汉字。

    考生要靠着这一个字,默写出这三页的经文内容。

    打个比方:某段文字的第十五个字位置,只标了一个“树”字,学生就要凭这个字锁定作者、篇目,补全全部文字。

    你猜学生骂不骂娘?

    而且中晚唐帖经的难度,远比这个比方高。

    考官专门选用“之、也、焉、其、夫”这类高频文言虚词,就像今天的“的、地、得、你、我、他”,在各部经书里随处可见,毫无独特辨识度,必须把全套儒家经书全部烂熟于心,才能判断出这一个字到底出自哪一篇。

    两宋的刁钻考题同样不少。

    子史论出过一道题叫:《日月为易》。

    考生如果只围绕字形拆解、照搬《说文解字》的注解,一律判为立意浅薄,只给低分。

    高分思路必须以字形为引子,引申帝王治国的阴阳大道:

    日与月合而成“易”,对应天地阴阳平衡,君主理政效法日月调和、宽猛相济,朝堂阴阳有序,天下方能安定平易。

    宋代时务策还有一道经典考题,就两个字:《蛙鸣》。

    题目无关农事,无关鸟兽。

    蛙鸣隐喻民间舆论。

    破题先点喻理:蛙鸣出于本性,喧闹过甚则扰人,百姓建言发自本心,流言泛滥则乱政。

    再分层剖析舆论利弊,最后给出举措。

    划定言路开放边界、鼓励实言建言,严惩造谣惑众之徒,防备奸人裹挟民意。

    此外,大艺术家宋徽宗还设立画学入仕。

    以诗句命题作画,重意境而非写实。

    大元科举时废时兴,而且科举制度极为奇葩,这里的奇葩是贬义词。

    科举题目,也很奇葩,这里的奇葩是褒义词。

    站在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还极具进步性,是有闪光点的。

    儒家重孝,凡事必先禀告父母,可舜瞒着长辈私自娶妻,究竟算作不孝,还是因地制宜的合理变通?

    礼法要求亲人之间应当互相包庇罪责,周公却诛杀作乱的亲兄弟,为公大义灭亲,亲亲相隐与大义灭亲是否相悖?

    北方游牧部族连年饥荒,是放任部族迁徙逐水草而居,还是强行划拨内地良田交由蒙古人耕种,详述两种做法利弊。

    朝廷财政大权尽数握在色目官员手中,汉臣心生抵触、政见不合,该如何调和两方矛盾、安稳理政?

    权贵大肆圈占肥沃土地闲置荒废,底层百姓无田耕种、忍饥挨饿,能否强制没收贵族土地分给穷苦百姓?

    孟子提出民贵君轻,倘若君主昏庸无道、天下大乱,臣子百姓能否废黜昏君另立新主?

    王公贵族肆意滥用驿站徭役盘剥百姓,该出台何种律法约束特权?

    儒户享有特权,不少富商冒籍避役,是否应当废除儒户特权?

    当然,敢于直面时政矛盾出题的绝不只有元朝,历朝历代皆有。

    科举是为国遴选治世之才,而非选拔只会空谈空话的文人。

    唐代考题曾直面核心:应当如何约束皇权?外戚、宦官、世家权贵的势力该怎样制衡?

    宋代策论发问:天下究竟是帝王一人的私产、权贵的领地,还是天下万民共有之物?

    明代也曾探讨:君权源自上天授予,还是百姓托付?

    只不过各朝代大多是戴着镣铐跳舞,或言语隐晦,或留有顾忌。

    唯独元朝因异族统治、缺少中原儒家正统枷锁,出题尺度格外奔放直白。

    反观清朝,便是极致保守的典型。

    一句出自两千年前就有的“维民所止”,都能被牵强曲解成“斩去雍正头颅”,酿成惊天文字狱。

    单论思想开放包容度,清朝给元朝擦屁股都没资格。

    而说到元朝思想的开放包容度,就不得不提一桩小事。

    网上流传一种说法:用纸擦屁股要归功于元朝。

    其实这个说法既不严谨,也不准确。

    早在南北朝,便出现用纸清洁的文字记载,但礼法约束严苛,写有圣贤文字的纸张绝对不能秽用,士人贵族也只能偷偷摸摸使用,底层百姓更是消费不起。

    唐朝放宽限制,无字废纸、废弃文书可以充当厕纸。

    宋代宫廷官府已经标配专用净纸。

    可从南北朝到两宋,用纸如厕始终上不得台面,仅限上层人群悄悄使用。

    然后大元来了。

    大元的态度粗暴简单:纸,就是用来擦屁股的!

    不论有无字迹,什么纸都可以用来擦!

    纸张承载圣人文字,神圣无比?

    屁!

    狗屁!

    上古无纸,先贤用竹简、木板、丝帛记事,要是纸不能擦屁股,那你们就该用石头和手清洁!

    元朝朝廷虽本无意推广厕纸,但却间接倒逼出民生行业的进步。

    一来废纸消耗过快供不应求,二来儒生固守敬惜字纸的旧观念,不肯拿纸秽身。

    民间商贩便就地取材,以稻草、麦秆大批量制作粗糙廉价、完全无法书写的粗草纸,专供如厕。

    从敬惜字纸到纸张入厕,这一步跨过去,就再也没收回来。

    ~

    清朝,乾隆年间。

    方文朴刚从茅厕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张没用完的草纸,便看见一群人围在街角,不知在议论什么。

    他把草纸往袖子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去。

    “后世工农立国,以公立国?”

    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是个略带疑惑的陈述句,旁人自然能听懂他的意思。

    “是啊。工农立国,缘何考题与今时这般相似?”

    “比今时好,至少不考四书题,更不会问你‘古之人古之人’。”

    “咳咳。”有人低声咳嗽了两声。

    方才还跃跃欲试想接话的人,立刻把嘴闭上了。

    调侃本朝科举,实在太犯忌讳。

    于是有人把话题重新拽回后世,语气里满是不解:“缘何如此?”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是啊,缘何如此?

    后世哪怕考如何除草、如何育苗、如何施肥、如何冶炼,他们都不觉得奇怪。

    毕竟后世以工农立国,天下为公,就该考这些看似粗俗低微的东西。

    可偏偏考的,和今天差别也不大,这是为什么?

    方文朴看众人一脸困惑,心里那股子显摆劲儿便按捺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袖子里的草纸往里又掖了掖。

    “诸位缘何不解?”

    众人扭过头来看他。

    “古往今来的选官之举,都是一个道理:让天下有识之士有个盼头,一门心思往朝廷里钻,不至于去造反。然后再用各种考题,把不符合朝廷利益的筛出去。”

    “如此,中举的都是符合朝廷利益的。”

    “没中举的,也不会怨朝廷,他们只会怪自己学识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