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侯景与高洋

    【#侯景为什么把萧衍饿死?#】

    【利益相关,先匿了。

    首先,我必须澄清的一点是,大行皇帝肯定不是饿死的。

    侯大丞相从未有过、也绝无可能做出任何危及大行皇帝性命之举。

    这纯属索虏与岛夷联手炮制的污名化谣言,意图抹黑丞相清誉。

    一位八十六岁高龄的老人,无论从生理还是自然规律而言,都已步入人生的终点站。

    他的身体机能日渐衰竭,最终在某日于寝宫暖床上安然离世,实属再正常不过的事。

    事实上,丞相对大行皇帝恭敬得很,不仅把自己的亲卫全派进皇宫维持治安秩序,连官员任命都要先问问皇帝的意思。

    起初他想提拔心腹宋子仙当司空,可皇帝特别讨厌这人。

    丞相二话不说,立马把宋子仙发配去钱塘江看守大坝,可谓赤诚到骨子里了。

    同样的,大行皇帝对丞相也是疼爱有加,几乎当成自家儿子一般。

    去年丞相刚打进台城,皇帝立马摆下盛大的接风宴,庆贺他击溃叛军、拯救国家。

    宴会上,他老人家拉着丞相的手,关切地问:“带了多少兵?路上吃得可好?睡得安稳吗?”

    等到听说丞相的家人都被索虏抓走,二话不说,当场就把自己的亲孙女许配给了他。

    再者,大行皇帝驾崩的前一个月,建康城接连地震,丞相夙夜忧劳,全身心地投入到救灾安民的事儿上,白天跑现场,晚上睡帐篷,整个人都扑在抗灾上,对老人家的日常照顾难免有点顾不上,但绝对没有断他吃喝。

    根据后世司马光的考证,皇帝临终前觉得嘴里发苦,特别想喝口蜜水。

    这其实是身体各处都快不行了的正常反应,属于很自然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有些人非揪着这点不放,说什么:“人都快咽气了,连口蜜水都不给喝?”

    但问题是,当时丞相正在抗灾抢险的前线,从老人家要蜜水到驾崩,就那么一小会儿工夫。

    你让他怎么赶回来?

    你让他怎么送这碗蜜水?

    这时候不去问太子萧纲,反倒揪着丞相不放?

    人家萧纲可没闲着呢,正忙着缝龙袍,哪管大行皇帝想喝什么。

    三十八岁的太原王在明光殿不幸猝死,那时候怎么没人跳出来喊元子攸是凶手?

    二十四岁的元子攸在佛寺里悄然离世,又有谁指着尔朱兆说一句是他干的?

    怎么换到八十六岁的大行皇帝寿终正寝,就成了丞相的罪过?

    某些人啊,你们就搅吧搅吧,搅得侯子鉴在前线军心不稳、吃了败仗,搅得江南大乱,把大梁国亡了,我们无非陪着你们一起玩命就是。

    可是,你们不该对丞相泼脏水啊!

    丞相从寿阳一路打到建康,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为了扶起大梁国这摊子烂局,他磨破了鞋底、熬干了心血,如此行得正坐得端的一个人,如今却要承受你们的流言蜚语!

    你们心里盘算着把他拉下马,嘴上却在侈谈为国。

    何其虚伪!何其恶心!

    说一千,道一万,你们眼里就只盯着那么一点好处,拉丞相下马,好分几两银子、分几个官儿。

    难道就没一个人掂量掂量,大梁国的这副担子在谁肩上呢?

    要是没了丞相,谁能扛,谁又扛得起?

    谁是奸臣丞相心里门儿清,湘东王是一个,武陵王是一个,还有王僧辩!

    这些人啊,敢做不敢当,只敢躲在市井角落,传些上不了台面的闲话、编些见不得光的八卦。

    真要是大丈夫,就该在自家城头竖起大王旗,跟丞相真刀真枪打一架!

    躲在背后阴阳怪气、嚼舌根子,算什么本事?算什么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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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区:

    〖第一句就绷不住了,这特么还能利益相关?〗

    〖那还说啥呢?宇宙大将军忠不可言!〗

    〖候景曾求娶王谢女,梁武帝不是还嫌他是羯人不配来着?原来是为了留着给自己孙女。〗

    ~~~

    南梁,建康。

    日悬中天。

    萧衍带着百官在籍田里耕作。

    以往的籍田多是礼仪。

    孟春正月,天子率诸侯扶犁三推,以示重农。

    可如今田地里切切实实种上了粮食。

    只因,旱灾来了!

    萧衍一身布衣,裤脚挽到膝弯。

    年过古稀,他依旧矫健,不要人搀,提着锄头在田垄间穿行,脚步轻快。

    他时不时弯下腰,拨开泥土查看幼苗的长势,远远望去,就是一个老农。

    天幕上的字还在滚动。

    萧衍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席地而坐,抬头看了片刻。

    原来,朕竟是饿死的。

    原来,朕竟和齐桓公、赵武灵王一般。

    大臣们面面相觑,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了。

    义阳郡王嘴唇翕动着,想近前说些什么。

    太子萧纲躬着身子,也想上前解释。

    萧衍看见他们的动作,只是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驱赶几只绕膝的蚊虫。

    旋即又站起身,提起锄头,继续沿着田垄查看幼苗的长势。

    籍田里的苗,长得并不好。

    叶片打着卷,叶尖泛黄,茎秆瘦得像一根针。

    萧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籍田尚且如此,百姓之田,又会如何?

    萧纲看见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那根弦也跟着越绷越紧,像拉满的弓弦,再使一分力就要崩断。

    他想上前请罪,可两条腿不听使唤。

    菩萨天子的威严,像这头顶的烈日,晒得他抬不起头。

    “太子,近前来。”萧衍没回头,只唤了一声。

    萧纲心里一紧,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陛下。”

    萧衍嗯了一声,转过身来。

    他看了萧纲一眼,然后抬起袖子,替儿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天气属实炎热,都把太子热出汗了。”

    萧纲听懂了话里的敲打之意。

    他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儿臣……”

    萧衍没让他说完。

    他把袖子放下来,又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北地那位大丞相,把他儿子送来,请朕教导。”

    “魏主还亲笔写了封国书来,说什么用上古之礼,遣质子以结两国之好。”

    萧衍说到这,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轻到被田里的风一吹就散,可萧纲听出了里面夹着的那层极淡的讥讽。

    他连忙跟着笑,笑得很标准,不多不少,刚好够附和一句的体量:“北虏不通经史,丞相之子,焉能称质子?”

    萧衍没有接这个茬。

    他停在一株幼苗前,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拨了拨那片打了卷的叶子。

    “魏主遵循古礼,朕也当遵古礼。”

    “朕准备将义阳郡王送去为质,太子觉得如何?”

    义阳郡王,萧詧,萧统的嫡长子。

    萧统是萧衍的第一个太子,病逝后,萧衍没有立太孙,而是立了三子萧纲。

    为什么越过次子?

    因为次子早就叛逃北魏了。

    次子萧综,生母吴淑媛原是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的妃子,嫁入梁宫七个月早产。

    吴淑媛失宠后,告诉萧综他可能是东昏侯的遗腹子。

    萧综暗中挖开东昏侯的坟墓,滴血验亲,深信不疑。

    而后隐忍数年,麻痹萧衍,趁着以皇子身份前往彭城督军的机会,叛逃北魏,改名萧赞,娶孝庄帝姐姐寿阳长公主,封高平郡公、丹阳王。

    后世女频权谋剧《琅琊榜》,誉王萧景桓的人物设定,就是照着萧综的故事描的。

    萧纲不怕二哥回来。

    他怕的是大哥的儿子和底下的弟弟们。

    义阳郡王萧詧,威胁最大。

    所以当他听见“遣义阳郡王为质”从萧衍嘴里吐出来时,心中一喜,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古礼好啊!

    得遵守啊!

    可话到嘴边,他猛地咬住了舌头,后背炸出一层冷汗。

    彼其娘之,这是在试探!

    “陛下,万万不可!”

    萧衍没有问他为何不可,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聊的只是一句随口而出的闲话。

    萧衍直起腰,望向远处。

    “算着日子,快到淮水了。”

    “你带人去迎迎,莫要失了上国风范。”

    萧纲躬身:“臣遵命。”

    ~~~

    淮河边的风还带着水腥气。

    侯景站在岸边,眯着眼眺望东南方向。

    采石矶,江防门户,距建康仅六十公里,南朝都城的咽喉锁钥。

    他当然看不见,隔着数百里,又没有千里眼。

    但这不妨碍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放:船队压江而下,铁骑破城而入,菩萨天子坐在台城上等他。

    他笑了笑,转身回了帐内。

    案上摆着一大盘刚烤好的羊肉,油还滋滋冒着泡。

    侯景往案前一坐,抓起一根骨头就开始啃。

    对面高洋也在啃,腮帮子鼓得老高,油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淌。

    “大侄。”侯景拿骨头朝高洋点了点,摆出长辈的谱,“到了南地,不可如此野蛮,会让人以为你家这渤海高氏是攀附的。”

    食不言寝不语,高洋知道这个礼仪,但很明显,他并没有遵守礼仪的习惯。

    “万景叔,是不是攀附的,你不知道?”

    “若非几家侯姓差了些,你不也是个世家门阀子弟?”

    他嘴里塞得严严实实,嘟嘟囔囔地怼回去,油点子差点喷到侯景脸上。

    侯景哈哈大笑,把啃干净的骨头往案上一丢,随手抹了把嘴边的油。

    “何必攀附高门!我自己就是高门!”

    高洋白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有的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侯景又抓了一根骨头,啃了几口,忽然把骨头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

    “好大侄,叔就送你到这里了。”

    高洋停下咀嚼,抬起头看他。

    “阿爹让你把我送到建康,你半路就跑?”

    “南朝皇帝是个菩萨天子,不会因为未来的事杀你的。”

    侯景闻言,轻笑一声。

    “是啊,南朝皇帝是个菩萨天子,可菩萨心肠亦有怒目金刚。”

    “南人阴险毒辣,他们不因未来之事杀我,但若是言语激怒我,使我犯下大错后,将我格杀。贺六浑难道会学昭烈帝,举国之兵帮我报仇?”

    高洋愣了一下,随即爆出一阵大笑。

    “莫说是你,便是我死在南朝,阿爹都……阿爹或许会,但老太婆肯定开心死了,不准我阿爹出兵。”

    侯景没继续这个话题,指着天幕大笑:“菩萨天子的孙女,一定很漂亮。”

    高洋深以为然地点头。

    光凭侯景会去抢这一点,就能断定那女人肯定漂亮。

    女色方面,没有人比侯景更有发言权。

    长得丑的,哪怕是皇后太后脱光了站他面前,他也提不起半分兴趣。

    长得美的,哪怕是奴隶,他也要弄回家。

    能让他去抢的女人,一定很漂亮!

    侯景站起身来,往高洋身边一坐,循循善诱道:“南朝的皇帝世家,看不起我这个武夫。”

    “可你不一样,你是渤海高氏。”

    “先娶菩萨天子的孙女,再娶王谢之女。”

    “想做一番大事业,须得有一个大家族啊。”

    高洋歪头看他,嘴角慢慢浮起一层冷薄的笑意。

    “万景叔,高澄那个杂种不喜欢你,难道你以为我喜欢你?”

    “我登临大位,难道会给你封王封侯?”

    侯景一把搂住高洋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像是亲叔侄。

    “子惠是杂种,那你是啥?”

    教育完这一句,他才把话头拽回来。

    “只要贺六浑死了,你们谁上位,都要杀我。”

    “可你们高家乱起来,我是不是就有机会活下来了?甚至……尔朱荣和贺六浑做过的事,我未尝不可!”

    高洋没有挣开那条搂在肩上的粗胳膊,也没有动怒。

    “万景叔,你就不怕阿父知道了,提前把你宰了?”

    “要能杀,他早就杀了,还用等到今天?”

    “你就不怕我和高澄他们……”说到这里,高洋摇头失笑。

    和那群杂种兄友弟恭?

    他们全死了,还差不多。

    都死光了,身前身后事,我都让他们风光。

    可他们不死啊!

    他也不继续推演那个毫无意义的假设了,用来怼侯景,转而指了指天幕。

    “南朝皇帝和世家们,如何会把女子嫁给我?我的名声,也就比你好点。”

    侯景哈哈大笑,把高洋的肩膀又往自己这边紧了紧。

    “大侄去了南地,得多读读史书。”

    “菩萨天子想把你当诸侯质子,高门大户想做吕不韦。”

    高洋冷笑一声:“万景叔这是以古度今,想当然耳?”

    侯景捋了捋并不长的胡须,清了清嗓子。

    “所以,你得学会伪装。”

    “大的坏习惯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但一些小的坏习惯得保持,然后让他们帮你纠正,你再慢慢改正。”

    “如此,他们便会放心了。”

    高洋闻言,哈哈大笑,笑得又凶又野。

    “万景叔,你真阴险。”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