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得罪了

    血滴落入纹路,沿着树根向上蔓延,顺着树干、枝条、叶片,将整棵柳树染成了暗红色。

    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四壁全是石砖,没有任何装饰。

    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供着一截柳木。

    柳木大约三尺长,手臂粗细,通体焦黑,像被雷劈过。

    可仔细看,那焦黑的树皮下隐隐透出极淡的绿色光晕,一明一暗,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呼吸。

    柳木的底部长着几根细如发丝的根须,穿透石台,扎入地底,不知延伸到何处。

    柳敬源跪在石台前,额头触地,将太平客栈里正在闭关的陈木、全城百姓身上发生的异象,一件一件地禀报。

    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说完后,他直起身,看着石台上那截焦黑的柳木。

    密室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那截柳木最顶端的一根细须动了一下,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柳敬源屏住了呼吸。

    根须末端亮起一点绿光,像萤火虫。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柳木底部的根须全部亮了起来,绿色的光点连成一片,沿着焦黑的树皮向上蔓延,将整截柳木包裹在一层柔和的绿光之中。

    绿光中,柳木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是被雷劈的焦痕,而是一道新的裂缝,从顶端直贯到底。

    裂缝中溢出一缕极淡的青色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聚,缓缓幻化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柳敬源的眉心。

    柳敬源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放大。

    片刻之后。

    柳敬源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了皮肤上。

    青烟散去,绿光褪去,柳木恢复了焦黑枯败的模样,只有那道新的裂缝还留在树皮上,像一只半睁的眼。

    柳敬源站了起来。

    他走出密室,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他吹灭手中的烛台,穿过旧书房,走到后院的马厩,牵出一匹马。

    他没有惊动柳云亭,也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一人策马穿过夜色中的街巷,径直来到太平客栈门前。

    客栈门口的四个守卫见到是他,齐齐抱拳行礼。

    柳敬源翻身下马,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

    窗纸上映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莲花状的纹路流转不息。

    客栈周围的空气比别处更温热,像是站在一座正在燃烧的洪炉旁边,却不觉得灼烫,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像是整个人浸泡在温水里。

    柳敬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客栈的门。

    客栈一楼的大堂空无一人。

    掌柜趴在柜台上睡得正沉,嘴角淌着口水,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柳敬源绕过柜台,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越往上走,空气越温热,那种舒适感也越来越强。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陈木的房间门口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腿伤都不那么疼了。

    他在门口站了三息,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陈宗主。”

    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老夫有要事相商,可否开门一叙?”

    没有回应。

    柳敬源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刚才重了几分。

    “陈宗主,事关柳城安危,请开门。”

    依然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有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以极快的速度振动,振动的频率穿透墙壁,震得柳敬源胸口的骨头隐隐发麻。

    他的手按在门板上,门板是热的。

    不是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温热,而是从木材内部散发出来的热量,像是一块被烧过但尚未燃尽的炭。

    柳敬源咬了咬牙,后退一步,从腰间抽出那把弯刀。

    刀鞘上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这把刀跟了他三十年。

    他拔出弯刀,刀身在淡金色的光晕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板飞开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柳敬源的头发和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房间中央,陈木盘膝坐在床榻上,双手结印,双目紧闭。

    他周身三丈内的空气全部扭曲变形,像是被高温烧成的热浪。

    那些热浪中,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紫金色光芒正从他体内透出,像蛛网一样延伸到房间的墙壁、地面和天花板上,将整间屋子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光茧。

    光茧的正中心,陈木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虚影。

    莲花是半透明的,花瓣上一道道金色纹路流转不息,每流转一圈,房间里那股低沉的嗡鸣声就响一次。

    柳敬源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在走进这间屋子之前就想好了找一个借口,虚与委蛇,趁陈木不备的时候下手。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片光茧面前时,所有的借口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毛骨悚然的事。

    他不想动手。

    不是不敢,是不想。

    站在这个房间里,站在这些紫金色的光芒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腿上的伤不疼了,胸口那股积压了三天的焦虑消失了,连刚才在密室里柳木烙印进他意识的那道意志都在变淡。

    他忽然想起陈木蹲在城门外替他和云亭拔尸毒时的那双手。

    那双沾着黑血的手,稳得像铁铸的,却没有弄疼他。

    柳敬源垂下弯刀,刀尖抵在地板上。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颤,眼眶里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打转。

    他知道这不是法术,不是蛊惑。

    这个人只是在突破。

    连突破的时候都不设防,连门都没有锁。

    他怎么会对这样的人动刀?

    然后他想起了一道目光。

    从丹田深处传来的一道极微弱的目光。

    那是柳木在他体内留下的印记。

    那道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脊椎。

    柳敬源猛地抬起头,瞳孔中的动摇被一寸寸碾碎。

    “陈宗主。”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狠劲,

    “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