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买镜风云(上)
兴平元年七月,王豹在长安为琐事所困,但并不妨碍河北的大事,一朝风暴来袭,整个冀州开始陷入狂热之中。
而这风暴的中心,便是邺城。
如今的邺城,俗人们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不再是探听哪家府邸宴请,而是涌向一个地方——镜市。
那镜市门口的木牌上,一个简单的数字,便能承载无数俗人一天的喜悦,这群俗人之中,便有一年轻人,唤做李文。
这李文本是清河国枣强县一个寻常乡绅之子,在邺城就外舍。读书不可谓不刻苦,三更灯火五更鸡,经义文章也颇得夫子赞许。
然而,在这门第森严的冀州,学问却敌不过姓氏。同舍学子中,中山的甄、钜鹿的田、广平的沮,即便旁支庶子,无才无德,靠着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也陆续得了举荐,或为一方县丞,或为州郡曹吏。
可惜这李文的李,和冀州高层八竿子打不到便,连年射策优异,却无人问津,夫子私下劝导曰:“子谨经术通明,然今岁郡中孝廉之名额有限,州府须权衡各方着姓,且莫要放弃,明年再试便是了。”
可年年都是这边劝导,李文只惜其父变卖些许田产供他求学、交际应酬,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回声都没有。
心灰意冷之间,前途无量之际,镜市的传闻如同野火般烧进了他的耳朵。
起初只是几个大族纨绔茶余饭后的谈资,几天的功夫,就传得有鼻子有眼:更有甚者言,说是许攸家的管事倒手一面镜子,三日白捡了两万钱。
没过几天,便听几个纨绔便开始讨论,哪里的舞姬身段最好,所言皆是豪华之地。
李文便好奇问几人,可是在何处发了横财?
这一问之下才知,他们跟亲友借钱,几人筹资倒腾了一面,两日便赚了万钱,本金一还,白得万钱,正要去花差。
李文闻言便想:既然读书不成,总是要想办法将赔出去的田地收回来,否则,家道岂不在他身上中落?
于是他当即挤进了镜市外汹涌的人潮,耳边皆是沸腾的议论:“又涨了!七十万钱了!”
“一时犹豫,没入手,亏煞我也! ”
“唉!吾那老父迂腐,不听吾言!痛煞我也!”
“哈哈!好在老夫当机立断,今白得万钱矣!”
李文踮起脚尖,看着那刺眼的红漆木牌,呼吸越发急促,算不清那是多少亩良田,多少车绢帛,猛地转身,挤出人群,朝着学舍狂奔,收拾行装,不顾夫子劝阻,是打道回府!
两日后,清河国,枣强县,李家庄。
李文风尘仆仆从邺城归来,家中老父李矩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微皱:“不在学舍好生治学,回来作甚?”
李文先恭敬行了一礼,紧接着便兴奋道:“父亲,儿在邺城见着一桩天大的买卖!”
李矩脸色一沉,“吾送汝去邺城,是让汝结交士人、精研经学,不是学那商贾贱业!”
李文闻言扑通跪倒:“父亲明鉴!如今邺城人人皆知,琉璃镜价格每日上涨万钱,只需筹钱买入一面,后日卖出便可得万钱,儿亲眼见几个同窗白捡万余钱。父亲这些年供儿读书,不知变卖了多少田产,今只需几日便可收回田产,何不借资一试?”
李矩脸色铁青:“吾李家虽非高门,也是诗礼传家。汝不思进取,整日琢磨这些投机取巧之事,将来如何举孝廉、入仕途?”
李文闻言抬头,眼中闪过愤懑:“父亲,当今齐公不也是商贾出身么?如今冀州举才,何时轮到过吾等县中乡绅?甄、审、沮、田,哪家不是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便是县中曹吏,也要先紧着那几家旁支庶子。儿岁岁优异,何用有之?儿倒盼齐公早入冀州,可王师迟迟不动,如之奈何?若不趁此时机,赚回田产,家道中落矣!”
李矩沉默良久,知道儿子所言是实,今之冀州,他就是想为儿子谋个啬夫都难,不过,田产不提,若是能拿出十万钱,他也能为儿子找到门路。
李文见父亲迟疑,于是急忙道:“父亲若不信,不如随儿去趟邺城亲眼看看!若是晚了,不知要筹多少本钱。”
李矩闻言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便随汝走一遭!”
李文自是大喜过望,都不带留家过夜,连忙催促父亲上路。
于是父子俩带上几个奴仆连夜出发。
两日后,李矩父子赶到邺城镜市,镜市那三层木楼前,早已人山人海。锦衣商贾、世家管事,更有起哄的贩夫走卒,是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伸长脖子,盯着楼前那面巨大的木牌。
李矩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正愣神间,忽见楼里跑出个伙计,手脚麻利地爬上梯子,换上一块新的红漆木牌。
前排一个青衣小厮从人堆里挤出来,朝对街对面跑去,边跑边喊:“家主!又涨了!七十五万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捶胸顿足后悔昨日没买的,也有雀跃着要挤入卖镜的。
李文激动地拽着父亲袖子:“父亲!儿出城前才七十万钱,五天涨了五万钱,若是吾等带着钱来,只需多住几日,非但能购回昔日田产,更有盈余!”
李矩怔怔望着那红艳艳的“七十五万”,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时,只听对街茶铺,一穿着锦缎深衣、头戴进贤冠的老者,看向小厮抚须笑道:“汝这小厮何故大惊小怪?尽在老夫指掌之间。”
李矩循声望去,见老者气度不凡,于是携儿子上前,拱手:“在下清河李矩见过足下。”
老者一愣,转头打量他两眼,见他也是乡绅打扮,遂起身拱手笑道:“原来是李公,老朽钜鹿张蕴,在城西周家庄有些薄产。”
李矩忙拱手道:“见过张公,实不相瞒,在下随犬子初来邺城,见此盛况,颇有不解,张公可否解惑?”
老者抬手示意入座,笑道:“李公也是为镜市而来?”
李矩落座,颔首道:“闻犬子归家,说此间有利可图,故在下特来一观。”
张蕴啜了口茶,得意点头道:“令郎所言不虚,老朽六十二万钱时,便买进了一面,今获利十三万钱矣!”
李矩双目一亮,问道:“敢问张兄,这里面是何门道,在下记得年前这琉璃镜还是四十万前,这半年不到,怎就涨成这样?
张蕴扶须笑道:“这边要从今岁琉璃镜减产说起了——”
只听张蕴将琉璃镜减产,价格猛涨,苏、甄等商行联手压价采买,到‘古镜奇珍’和‘远洋商行’进驻开设镜市讲了一遍。
紧接着,他喝了口润润嗓子,又款款而谈:“那时节,两大镜商压价,以五十五万钱收了大量琉璃镜。市面上的镜子越来越少,镜市便开始涨价收购,可持镜者不多,哪里还买的到,价格便慢慢涨到五十八万。”
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后来,两大镜商内部几个盟友意见不合。有的说‘卖镜的人越来越少,想是市面本就不多,不如先出趟海,回笼资金’。胡商那边也附和,说‘出塞兜售手上的镜子更稳妥’。另一派却说‘出塞、出海成本极高,不如再多收几面,一次运走,多剩些成本’。两边各持一理,越吵越厉害,甚至还动起手来——于是乎,两大商行分裂成了六家,其手中的镜子也都平分了。”
李矩听得入神:“那……后来如何?”
“一家直接退出了冀州,据说是真出海了。”张蕴伸出两根手指,“另外两家,则继续高价回收,每天几乎涨万余钱。剩下三家一算成本,觉得不如原地兜售,快速收回资金。于是,两家在东市挂买,五十八万钱收;三家在西市挂卖,五十九万钱售。
李矩闻言疑惑道:“那彼等何为不直接和对方买卖?”
张蕴笑道:“他们几家经此前翻脸,已是老死不相往来。西市三家故意比东市两家高卖一万。次日东市涨到五十九万,西市就涨到六十万,两家就这么较起劲来,却是白白便宜吾等!”
李文在旁当即又劝起李矩:“父亲,正是如此!吾等只需在西市买入,明日便东市便持平,后日卖完东市便得万钱,如此几个来回,多少田产也都赚回来了。”
张蕴失笑道:“贵公子好不知算计,何谓几个来回?如今时间便是五铢,这西市之镜,指不定何时售空,持在手上坐看镜涨,何必白白便宜东市?”
李矩担忧道:“可东市镜商若是货足离去,亦或是五铢耗尽,再或不肯抬价,岂不是砸在手中?”
张蕴一指镜市前乌泱泱的人群,笑道:“彼等之中大多皆如李兄所想,故每日捶胸顿足,恨昨日之优柔也。”
李矩茫然转头看向围满的人群,是几家欢喜众人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