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潇优的衰老
白岑发现潇优老了,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她从曙光林回来,看到潇优站在连体楼门口,机械身体的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以前没有这个声音,他的关节是无声的,滑顺得像新机器。现在那声音像生锈的门轴,每动一下就响一下。
“你关节怎么了?”白岑走过去。
潇优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吱呀。又活动了一下右臂。吱呀。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老了。”他说。
白岑看着他。他的机械身体还是银白色的,但涂层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金属。关节处的蓝光比以前暗了,不是那种明亮的蓝色,是一种淡淡的、像快要熄灭的蓝。
“不能修吗?”白岑问。
潇优放下手臂。“能。换零件。但零件停产了。”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潇优的这具身体已经用了快一百年了,从曙光基地建好那年就在用。中间换过几次零件,修过几次关节,但主体没换过。米诺星那边已经不再生产这个型号的零件了。
“还能撑多久?”白岑问。
潇优想了想。“几十年。也许五十年。也许更短。”
白岑点头。“够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进连体楼,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她切菜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吱呀的声音,是潇优在走动。那个声音像老人的关节,像生锈的门,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她把菜端上桌,在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优,面前放着一小碗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下颌关节发出的声音也更大了。白岑没有说话,低着头吃饭。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着碗,想着潇优的关节。五十年。她觉得够,也觉得不够。够是因为五十年很长,可以做很多事。不够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走。但他总会走的。所有人都会走。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潇优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雨。“雨大了。”
白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雨丝在灯光里闪着光,曙光林的金光被雨水冲淡了,能源塔的蓝光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蓝色的。
“你的关节,真的没办法了吗?”白岑问。
潇优转头看着她。“有。换新身体。米诺星那边有新型号,更轻,更灵活。但我不想换。”
白岑看着他。“为什么?”
潇优转回头,看着窗外的雨。“这具身体陪了你快一百年。换了,就不是我了。”
白岑没有说话。她理解。不是身体的问题,是记忆的问题。这具身体在曙光基地建第一栋房子的时候扛过木头,在北行路上开过车,在能源塔上安装过导流通道。它去过米诺星,去过总部,去过很多地方。它被她修过很多次,用她空间里的零件,用她亲手递过去的工具。换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就不换。”白岑说。
潇优点头。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雨。雨越下越大,打在树叶上,噼噼啪啪的。能源塔的蓝光在雨夜里一闪一闪,像灯塔。白岑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和潇优在曙光林边上站着,看着能源塔的光。那时候母亲还在,连体楼里很热闹。现在母亲不在了,连体楼里很安静。但潇优还在。
“你的腿呢?腿的关节怎么样?”白岑问。
潇优活动了一下左腿。吱呀。又活动了一下右腿。吱呀。“一样。都老了。”
白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膝盖关节。金属的,凉的。她摸到关节的缝隙,那里有磨损的痕迹。她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擦掉了一些锈迹。潇优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岑站起来。“明天我帮你上点油。能好一点。”
潇优点头。“好。”
雨下了一整夜。白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着潇优的关节。她没有睡着,也没有翻来覆去。她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金光被雨水遮住了,窗帘上只有蓝光在闪。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白岑起得很早,从储藏室里找出一瓶润滑油,是秦枫以前给潇优备的,一直没用完。她拿着油瓶,走到潇优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潇优开门。白岑举了举手里的油瓶。“上油。”
潇优跟着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白岑在他面前蹲下,打开油瓶,滴了几滴在左臂的关节缝隙里。她慢慢活动他的手臂,让油渗进去。吱呀声变小了,但还是有一点。
“再滴几滴。”潇优说。
白岑又滴了几滴,继续活动他的手臂。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到了。她又给他的右臂、左腿、右腿的关节都上了油。每一处都滴几滴,活动几下。
忙活了快一个小时。白岑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然后看着潇优。“走两步。”
潇优站起来,走了几步。吱呀声几乎没有了,但还是有一点点,很轻,不注意听不到。
“好多了。”潇优说。
白岑把油瓶盖上,放在茶几上。“以后每半个月上一次油。”
潇优点头。
白岑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粥在锅里煮着,她切了一点咸菜,蒸了两个馒头。她端着粥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优,面前放着一小碗饭。她喝了一口粥,看着潇优。
“你的身体,还能修的地方,我都帮你修。不能修的,就让它老。没关系。”
潇优看着她。“你不怕我走?”
白岑放下粥碗。“怕。但怕也没用。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潇优没有说话。白岑端起粥碗,把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着碗,想着潇优的话。“你怕吗?”她怕。但她不会说。说了也没用。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晨光里发着暖意,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潇优,你说五十年。五十年后,你走了,我怎么办?”
潇优走到她旁边。“你还会有别人。杨曙,杨阳,小石。他们都在。”
白岑摇头。“他们不是你。”
潇优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回来的。”
白岑看着他。“怎么回来?”
“像小意一样。从母巢回来。”
白岑没有说话。她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她想起小意。小意走了很久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不知道它在母巢那边过得好不好。她也不知道潇优走了以后,会不会真的回来。
“你保证?”白岑问。
潇优说:“我保证。”
白岑睁开眼,看着他。他的机械眼还是蓝色的,但比以前暗了。不是那种明亮的蓝色,是一种淡淡的、像快要熄灭的蓝。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很稳的、很坚定的眼神。
“好。我等你。”
她站起来,走出连体楼,朝曙光林走去。潇优跟在后面。清晨的曙光林很安静,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打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白岑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潇优老了。”她说。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
白岑靠着树干,闭上眼。树心的晶石在跳动,第四颗核心在旋转。她感觉不到潇优的衰老,她只能感觉到树的成长。树越长越大,潇优越来越老。她夹在中间,既不会老,也不会死。但她身边的人,都在老,都在死。
她睁开眼,看着树冠。“潇优说,他还能撑五十年。五十年后,他走了,从母巢回来。”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他会回来的。”
白岑笑了。“对。他会回来的。”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连体楼。潇优跟在后面。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潇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白岑。”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白姐”,是“白岑”。
白岑没有回头。“嗯。”
“五十年后,我走了。你不要难过。”
白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我尽量。”
潇优没有再说话。
白岑切着菜,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泪水滴在案板上,滴在菜刀上,滴在切好的菜上。她没有回头,她不想让潇优看到她在哭。
她炒好菜,端上桌。在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优。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菜咸了。”她说。
潇优也夹了一口。“不咸。”
白岑笑了。“你吃不出来。你的味觉也老了。”
潇优没有说话。两个人吃着饭,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曙光林在风里摇,金灿灿的。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白岑放下碗,看着潇优。“五十年后,我送你走。”
潇优看着她。“好。”
白岑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着碗,没有再哭。她已经哭过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