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我要嫁给唐王

    晚饭后,州府衙门后院里点起了篝火。

    铁匠老婆带着粟特妇人们在烤羊肉串,铁木尔跟几个党项宾客在切磋摔跤技巧,被摔倒了三次,爬起来三次。

    驼队老领队端着马奶酒,跟放羊老人讲去年采花节上唐王念诗的场景。

    其其格蹲在苗床旁边,给新育的梭梭苗浇水。

    阎媚坐在石桌旁,手里翻着李破城画的摩托车专用道规划图。图上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涵洞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嘴笨的人画图反而利索。

    楚玉放下手里的茶碗。

    “伽宁呢?谁看见伽宁了?”

    众人面面相觑。

    晚饭的时候李伽宁还在,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素抓饭。没怎么吃,筷子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后来篝火点起来,大家围过来喝酒、摔跤、唱歌,没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不见了。

    阿布都拉放下烤包子的铁盘。

    “大概一炷香之前,我看见她一个人往老河道方向走了。手里没拿本子,也没拿炭条——平时她去巡渠都带着本子。这次什么都没带。”

    阎媚翻图纸的手停了一下。

    “那丫头——不会想不开吧?我刚才话说重了。”

    “不是重不重的问题。她是高昌刺史,被当众揭了旧伤疤——那伤疤不是她的错。可她背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但今天是你,破城的亲娘,当着她的面说她是李元昊的女人,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重。”

    楚玉放下茶碗站起来。

    “我去找她,你们继续吃,别跟来。”

    羊泉水库。

    月光照在库区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台小型水轮发电机组在坝体侧面嗡嗡地转着,声音不大,像蜜蜂振翅。

    下游鱼塘里偶尔翻起一朵水花——那是春天放的鱼苗在吃水藻。

    李伽宁坐在大坝边缘。

    两条腿悬在坝体外侧,脚下就是暗河溶洞的入口。洞里传出暗河水流的回声,轰隆隆的,像地底下埋着一面鼓。

    手里没有本子,没有炭条,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在她脸上,没哭。可眼睛是红的。

    楚玉踩着坝顶的石板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在李伽宁身边坐下,也把腿悬在坝体外侧。

    两个女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水面上,一长一短。

    “你晚饭没怎么吃,饿不饿?我给你带了个烤包子——素馅的,阿布都拉的媳妇专门给你烤的。杏仁油调的馅,没放羊油。”

    “王妃,我不是想不开,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伽宁没有接烤包子。

    “这水库是我跟破城一起修的——溶洞是放羊老人发现的,坝体是墨师父设计的,发电机组是李清晨画的图纸。可征地是我一家一家谈下来的。溶洞周围这片地原来是粟特人种沙枣的果园,他们不愿意让出来,说沙枣树种了好多年,挖了可惜。”

    “我答应他们在水库下游新开一片果园,用库区的水灌溉,他们才签字。你说我这种人——能想不开吗?我在高昌城做了这么多事,梯田是我量的,灌溉渠是我修的,粟特人的暂住木牌是我一家一家送上门去。可别人记住的不是这些。别人记住的是我嫁过李元昊。“;

    “这么多年了,在这条水坝上走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想——我李伽宁这辈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个名字。今天阎王妃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摆脱不了。不管我修多少里灌溉渠,开多少亩梯田,在高昌城做多少年刺史,在别人眼里,我永远是李元昊的女人,永远都是。”

    “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是高昌国的公主,是高昌州的刺史,是修了羊泉水库、开了万亩梯田、让几千户粟特人和党项人能在高昌城安居乐业的李伽宁。”

    “李元昊只是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跟你没有关系。你跟他之间那场婚姻,不是你选的——是你父王选的。你父王选错了,你替他背了这么多年的债。这笔债不是你欠的,是那个毒死你父王的人欠的,你从来都不欠任何人的。”

    “王妃,我嫁过李元昊——可我没有跟那个畜生同房。大婚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吐了一地。我躲在偏殿,锁上门,拿匕首抵着自己的手腕,对自己说——他要是踹开门,我就死。”

    “后来他醉倒了,没来。第二天他就带着兵去打龟兹,一去好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带着俘虏和战利品,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在他眼里,我不是女人,是一枚印章——盖在高昌国的降表上。”

    李伽宁转过头看着楚玉。

    “王妃,你要是不信,可以检查我的朱砂痣,那颗痣还在——这么多年了,一直还在。”

    “我信。伽宁,那颗痣在不在,你都是清白的。清白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守住的。别人怎么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那关。阎媚她不是针对你,她是针对那个名字。你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想明白的。”

    李伽宁沉默了一会儿。

    坝下的暗河水还在轰隆隆地响。

    鱼塘里又翻起一朵水花。

    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可眼睛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着的亮——比泪痕更亮。

    “王妃,我想好了。我不嫁李破城了。破城是个好人——嘴笨,心实,画图画得比说话利索,打仗冲得比谁都快。可我不能嫁给他。不是因为阎王妃反对,是因为我自己。我是李伽宁,高昌刺史,羊泉水库是我修的,万亩梯田是我开的,粟特人的暂住木牌是我一家一家送的。”

    “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嫁给谁——我做这些事是因为高昌城是我的家。以前我嫁给李元昊,是被人当棋子。现在我不想再当棋子了,也不想让破城为难。他有其其格,其其格比我好——她没有旧伤疤,没有人当众指着她说她是某某的女人。她手上沾的是泥,心里种的是树。破城应该娶她,我会祝福他们——真心祝福。”

    楚玉伸手揽住李伽宁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能这么想,我松口气。说实话,刚才一路上我都在想——万一你真想不开,我怎么跟破城交代。那孩子嘴笨,可他心里有你这个姐姐。你俩搭档这些年,高昌州从一个荒僻边城变成西域铁路的枢纽,这份情谊不是男女之情,是比男女之情更重的东西。你想通了就好。破城那边我去说——他懂。他嘴上不会说,可他懂。”

    “王妃,我还没说完。我说了不嫁破城,可我没说不嫁人。我想好了——我要嫁给唐王。”

    楚玉揽着李伽宁肩膀的手僵住了。

    偏过头看着靠在肩上的李伽宁。

    月光照在她脸上,没在开玩笑。眼睛很亮,不是冲动,是下了决心的那种亮。

    “你说什么?你要嫁给王爷?伽宁,你刚才在水库边上是不是吹风吹久了,脑子吹糊涂了?”

    “没糊涂。我想得很清楚。我要嫁给唐王——不是破城,是王爷。我要跟阎媚平起平坐。阎王妃今天当众说我是李元昊的女人,我辩不了,因为那桩婚事确实发生过。可我要让她知道——我不光不是李元昊的女人,我还要做唐王的女人。”

    “她不是瞧不起我吗?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吗?那我就做她的姐妹——齐家院里平起平坐的姐妹。她骂我一句,我敬她一杯茶。她瞪我一眼,我喊她一声姐姐。她不会痛快的——可我不需要她痛快,我需要的是公道。公道不是跪下来求的,是嫁进去争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给李元昊,最大的对就是守住了自己没让他碰。我要用这个对,去盖那个错——用唐王的王妃这个身份,让西域所有人都知道,李伽宁不是李元昊的女人,是唐王的女人。”

    “伽宁,你这个想法——太大了。大到我没法替你做主。我得回去跟王爷商量。可我提前告诉你——王爷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安排。你要嫁给他,不是因为你想跟阎媚平起平坐,而是因为你真的想嫁给他。否则他绝不会点头。“

    “他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把女人当筹码。你父王把你当筹码嫁给李元昊,那是他的错。你要是把嫁给王爷当成跟阎媚平起平坐的筹码,那你就变成了你父王——你在用你自己当筹码。你懂我的意思吗?你想清楚——你到底是恨阎媚,还是真的喜欢王爷?”

    李伽宁沉默了一会儿。

    坝下的暗河水还在轰隆隆地响。

    鱼塘里又翻起一朵水花,月光碎在水面上,晃了晃,又聚拢。

    她抬起头,看着楚玉。

    “王妃,我分得清。恨阎媚是刚才的事。可嫁给王爷——是从他在高昌城对我伸出手那天就开始了。你还记得那天吗?他站在隘口,跟我说——高昌国没了,高昌州还在,你还是这片土地的公主。”

    “他没有说‘我收留你’,他说‘你还是这片土地的公主’。那天起,我就不想当棋子了。我想当他的王妃。不是为了跟阎媚平起平坐,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