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姐弟(2)
张小米的母亲。
笑着跟身边的张小兰念叨:
“你瞅瞅,你弟弟费心把这么大一片门面改成饭店,往后家里也多一份营生。”
“这地段多好,出了胡同口就是长安街。”
张小兰顺着母亲的手指方向望过去,目光从那排崭新的木格窗上一一扫过,不由得惊叹:
“这么大片屋子全做饭馆?这地段离天安门才几百米,抬脚就能望见广场,这地方也太金贵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转头看着张小米,像是在等他解释。
这小子哪来这么大能耐,能在这种地方盘下这么大一片院子。
一旁跟过来的张小米揣着棉袄口袋,呼出的白气在嘴边散开,笑呵呵地接话:
“趁着我在家,今天正好是个好日子,咱们的小饭店就正式开业吧。”
“一会儿中午的时候,我这些朋友和同事会来凑凑热闹。”
“饭店里头前厅散座、小包间、后厨全都配齐了,桌椅厨具一件不落。”
“灶台上的大铁锅是专门从河北订的,一次能炒二十个人的菜。”
几人没有进饭店,而是顺着饭店侧边的月亮门走进内院。
月亮门是新修的,青砖拱券,门楣上嵌着一块扇形石匾,上头刻着“静安居”三个字。
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石板院子扫得一尘不染。
石板缝里还残留着没扫干净的残雪,白生生地嵌在青灰色的石缝间。
厢房、正房都重新刷了墙,白灰墙面上映着冬日淡薄的日光,显得院子格外亮堂。
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树下搁着一口防火用的太平缸。
张小兰心里记挂住处,脚步比谁都快,迫不及待地穿过院子,往留给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抬手推开房门,屋里暖气扑面而来,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崭新的实木大立柜靠着墙面,木纹清晰,抽屉把手是黄铜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雕花大床铺着松软棉褥,褥子厚实得手按下去能弹回来。
成套的印花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被面上印着喜鹊登梅的图案,红彤彤的透着喜庆。
就连小外甥专用的小木床也备好了,床头雕着两只小狮子滚绣球,憨态可掬。
梳妆台、脸盆架子样样崭新齐全,梳妆台上还搁了一面新镜子和一把木梳,木梳齿上缠着一根红绳,图个吉利。
拎包就能入住。
什么都不缺,连窗台上都摆了一盆水仙,嫩绿的叶子从白瓷盆里抽出来。
被暖气一熏,已经结了好几个花苞,再有几天就能开了。
老太太跟着进屋,慢悠悠地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张雕花床的床栏,又拉开大立柜的抽屉看了看,才开口:
“这些家具被褥,全是小米提前跑遍各大商场一件件挑的。”
“他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拉着人家售货员问东问西,问得人家都烦了。”
“生怕你从甘肃回来住不习惯,连床单的花色都换了好几次。”
张小兰望着满屋崭新家当,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本来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人,数落弟弟张口就来,可此刻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之前一路漂泊的难处——从甘肃到北京,抱着孩子在绿皮火车上晃了一天一夜。
车厢里挤得跟罐头似的,连口热水都要排半天队。
回京无处落脚的焦虑,下了火车不知道往哪去的茫然,所有这些一下子涌上心头,跟眼前的暖屋子撞在一起,撞得鼻子发酸。
再想想平日里自己动不动就冲张小米甩脸子、说话带刺、嫌他油嘴滑舌不靠谱。
愧疚混着暖意堵在嗓子眼里,眼眶一热,泪水就涌了出来。
她转身一把抱住身旁的老母亲,把脸埋在母亲肩头,眼圈唰地红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闷在棉袄布料里,瓮声瓮气的:
“妈……我先前还总挑小米的毛病,动不动就冲他发火。”
“嫌他没正形、嫌他嘴贫、嫌他办事不靠谱……”
张小米在一旁翻着白眼。
“我哪想到他背地里默默把我的落脚之处全安排好了,连梳妆台上的木梳都给我备了……”
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手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做了噩梦哭醒时一样:
“终归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血脉连着骨头呢。”
“小米那孩子嘴上不爱多说,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你们娘俩。”
“他从小就这样——嘴上说不要不要,背地里比谁都上心。”
站在房门口的张小米看见姐姐哭了,浑身别扭。
他一个大男人最怕这种场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想上前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搓着手,目光东躲西藏,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假装对那几朵还没开的花苞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但他姐的哭声越来越大,再不出声就不是爷们了。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局促地开口:“姐,别哭啊,多大点事儿。”
“姐夫还没回京,你带着孩子住这儿清净,离饭店也近。”
“平日里吃饭直接去前头饭店就行,后厨天天开火,你啥时候饿了啥时候去,敲个门就行。”
张小兰从母亲肩上抬起头,抹了抹眼泪,转头看向弟弟。
她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这副模样跟平时那个叉着腰数落人的悍妇判若两人。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哽咽:
“臭小子,平日里油嘴滑舌没个正经,办事倒是实打实靠谱。”
“这份人情,姐记一辈子。”
张小米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感谢弄得更加局促,耳朵尖微微泛红,连忙摆摆手岔开话题: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赶紧收拾收拾,大家都在饭店那边等咱们揭匾呢。”
“王猛那小子也在那边等着,要是咱再不去,他能把揭匾的红布自个儿扯下来。”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这片温情泛滥的区域。
张小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泪,也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骄傲。
我这个弟弟,平时看着没正形,关键时候,比谁都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