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这···太残酷了
“就是这里了。”
派蒙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目光却还是忍不住朝前方望去。
可当她看清世界树下那道身影时,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了,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发飘。
“我……我们是来找大慈树王的对吧?”
她眨了眨眼,几乎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是……站在那里的是?”
众人的视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落去。
世界树巨大的树冠在头顶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繁茂的枝叶间闪烁着宛如星辉般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静止的安宁。
树下,静静伫立着的,却并不是众人脑海中想象的那位成熟、温婉、仿佛早已历经漫长岁月的大慈树王。
而是一个和纳西妲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不论是那纤细的身形,还是白嫩的面庞,甚至连那双清澈如翡翠般的眼睛,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若说唯一能让人勉强分辨出区别的,大概只是那股气质——
她站在那里时,眼神比纳西妲更沉静,也更温柔,仿佛承载着比她外表更悠远的时光。
纳西妲怔怔地望着对方,像是被眼前这一幕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我……?”
她愣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望向前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与困惑,“和我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却又像是带着某种试探,仿佛只有靠得更近一些,才能确认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您就是……大慈树王?”
那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翠绿的眸光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世界树的枝叶染亮,清澈、宁静,却又带着一种久居高处、见证过无数生灭的温柔。
她的视线落在纳西妲身上时,眼底没有半分陌生,反倒像是在看着一位久别重逢、却早已注定相见的存在。
“嗯,就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柔和,像是从树梢间吹过的一缕风,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定与包容。
“这副样子……让你很惊讶么?”
纳西妲没有立刻回答。
大慈树王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温柔。
“由于你我【本质】相同,所以我们也显现出了完全相同的模样。”
“本质……相同?”纳西妲微微一怔,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努力理解其中的含义。
“为什么……会【本质】相同呢?”
大慈树王听到这个问题,像是并不意外,只是轻轻一笑。
她缓缓抬起手,摊开的掌心朝向纳西妲,动作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稍显不安的小兽。
“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柔软。
“你是我的【轮回】呀。”
纳西妲怔住了。
片刻后,布耶尔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轻柔。
“作为大慈树王,我是世界树的化身,而你则是世界树上折下的最纯净的枝杈。”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纳西妲,温柔地落向那棵巍峨而沉静的巨树。
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光辉,仿佛每一片叶子、每一缕枝条、每一丝脉络,都在无声诉说着漫长岁月中积淀下来的记忆。
“就好比……即便树木死去,枝杈亦有一天会生根发芽,然后长大,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生命。”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正是这份平静,反而让这番话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真实。
纳西妲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她时,眼中的迷茫比先前少了几分,却又多了更多说不清的疑问。
就在这时,大慈树王重新将目光转回到她身上,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来到自己面前、并且终于可以开始解答的人。
“我知道……”
“你来,是寻求自己的答案的吧……”
“事情发生的那天,连天空都变成了那样的颜色···”
“除我之外的六神都被派往名为坎瑞亚的国度,而我却有另一项更加重要的任务——保护世界树。”
“灾难的降临是伴随着禁忌知识的污染而出现的,几乎同一时刻,意识与世界树相连的我也察觉了异样。”
“精神上的痛苦开始折磨着我,当我赶到世界树下的时候,它已经被禁忌知识侵蚀了。”
“那时的我就知道,单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将禁忌知识驱逐。”
“所以,我制作了虚空,统率须弥人的智慧,再贡献出自己全部的力量···”
派蒙好奇的问:“结果怎么样?”
“多亏了须弥子民的智慧,禁忌知识几乎全部从世界树中清除掉了。但是一阵头痛给我带来一阵不好的预感。”
“我才想起,我的意识与世界树是连通的,世界树给我带来知识和智慧,
同时污染也找上了我。从一开始···我的存在就已经被禁忌知识污染了。”
纳西妲为大慈树王感到心疼:“我在你意识中见识过那种痛苦了,那是很可怕的体验吧?”
“嗯,不过相比如此,我的感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即便我死去,我的存在和我的一切,依旧会作为记忆与知识保存在世界树中,那么禁忌知识便永远无法根除。但我无法抹除我自己——这是悖论。”
“所以我折下世界树最纯净的枝杈,只为你能够来到这里,将被污染的我从世界树中彻底抹除。”
“在这段时间里,世界树保护了我的意识,但我由作为污染,又污染了世界树,我又尽力遏制污染,终于···”
“你来了,我的【轮回】···”
纳西妲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颤动着,眼底迅速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根本不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
纤细的手指也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声音都变得发抖起来。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否认,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不愿松开的线。
“明明大家都那么爱戴你,明明须弥的人们都一直一直记得你,怀念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眼眶一点点发红,原本清亮的嗓音被压得发颤。
“我……我也……”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再也压不住的哭腔。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位温柔却又陌生得令人心疼的大慈树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忘记你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了失控的呢喃,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这也太残酷了……”
是啊,太残酷了。
残酷到连她这个须弥的新神、守护智慧之国的神明,在这一刻都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人们常说,死亡有三个程度。
第一种,是肉体的消亡。
躯壳会停止呼吸,心脏会停止跳动,鲜活的生命会归于沉寂。
可即便如此,你仍然不会彻底消失。你的亲人会为你悲伤,朋友会为你落泪,曾经见过你的人,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你的模样。
你留下的书信、衣物、足迹,甚至你曾经碰过的一块石头、一朵花,都会成为你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据。
那是死亡,却还残留着“存在过”的温度。
第二种,是精神的消亡。
到了那一步,或许你的名字会慢慢从人们的口中淡去,或许再没有人会在夜深人静时轻轻念起你。
但至少,你写下的文字还在,走过的路还在,画过的图还在,你留下的每一处痕迹都还在替你证明——你曾真实地活在这里,你曾经努力地改变过什么。
就算人们已经忘了你的脸,忘了你的声音,那些痕迹仍然会静静诉说着属于你的过去。
可第三种……
那就已经不是死亡那么简单了。
那是存在本身的抹除。
一旦被抹去,和你有关的一切都会消失。
你曾种下的树会失去与你的联系,你曾写过的字会变成无人知晓的墨迹,你曾走过的道路会不再承认你的脚印,
你曾触碰过、守护过、改变过的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仿佛从未和你发生过关系。
你不会再被任何人记起,也不会再被任何事物证明。
哪怕是最细微的一粒尘埃,也不会为你停留半分。
你留下的功绩、牺牲、痛苦、坚持,都会被世界本身重新改写,最后连同你的名字一起沉入虚无。
而如今,纳西妲和大慈树王所面对的,正是这种比死亡更彻底、比遗忘更残忍的结局。
这不是单纯地让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
而是要让整个世界,从根源上否认她曾经来过。
那些她为了须弥、为了众生、为了守护世界树而付出的漫长岁月,
那些她在黑暗中独自承受的污染、压抑、挣扎与坚持,那些她把自己一点点燃尽后留下的微光……全都会被世界树抹平。
她的名字会被覆盖,她的功绩会被改写,她的牺牲会变成没有主人认领的空白。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已经不是死亡了。
这是比死亡最深处还要深、比消失更彻底的抹除。
这……太残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