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请大将军赐死

    三日后,赤沙镇。

    这座倚着赤云关商道的小镇常年风沙弥漫,镇口的黄土路上常年印满商队的车辙。

    但今日,车辙被凌乱的马蹄印和军靴印覆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蚀日换了一身落满风沙的粗布商袍,与太史瑾、刑天二人混在一队出城避难的平民中,沿着镇口黄土路朝赤云关方向走。

    三人脸上都做了易容,修为压到雷劫境上下,看上去就像三个在边境跑买卖的普通行商。

    刚拐过镇口的茶棚,蚀日的脚步便顿住了;前方数百丈外,数十名听风者密卫与一队炎煌边军正在挨个盘查过路的商队。

    一名溟殿暗卫被从货箱中拖出来,脸上的人皮面具已被撕下半边,露出下面年轻而惨白的脸。

    他嘶吼着扑向最近的一名听风者密卫,手中短刃还没来得及刺出,便被数名边军的长矛同时刺穿胸口,整个人被钉在货箱上。

    刑天拳头骤然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压低声音道:“是刘喜手下的暗卫,醉月轩收网时和我们走散了。他撑不了多久,我去把他捞出来。”

    太史瑾一把按住刑天的手臂。“不能去。这么多听风者密卫聚集在此,偏偏只抓一个外围暗谍,你觉得他们是来抓人的,还是来钓鱼的。”

    刑天还要再说,蚀日忽然抬眼望向赤沙镇城墙上方。

    城墙上,一道身披玄铁战甲的身影负手而立,日月境日耀的气息铺展开来——羊毅。

    他冷眼俯瞰着城墙下那场血腥的盘查,嘴角微微上扬,像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撞进网里。

    蚀日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退。”

    三人同时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刚走出数十丈,身后便传来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了风沙与嘈杂,落在三人耳中。

    “三位既然到了,为何要匆匆离开。”

    话音刚落,赤沙镇四周骤然亮起密集的灵纹光芒。三百禁卫军从城墙两侧同时腾空而起,清一色雷劫境修为,战甲上的灵纹在日光下泛起冷光,将三人所有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赤沙镇的平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四散奔逃,茶棚的桌椅被撞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蚀日停下脚步。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摘下头上那顶沾满风沙的毡帽,随手丢在地上。

    毡帽在黄土里滚了两圈,停在羊毅脚下的城墙根。

    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穿透风沙,震得茶棚顶上残存的茅草簌簌坠落。

    “没想到,竟然劳烦大将军亲自出手。刚突破日月境就亲自追出来,这份勤勉,蚀某佩服。”

    “你们在九天焱都杀了炎煌的亲王,屠了亲王府数万人。”

    羊毅的声音不高:“本将军若不亲自来送你们一程,怎么对得起丰亲王的在天之灵。数百年前你在听风者潜伏,无面视你如心腹;后来你回到太渊,出任溟殿副殿主。两头你都有过高位,今日却要死在这黄沙漫天的荒僻小镇,可有什么遗言要留。”

    “遗言?”

    蚀日嘴角微微勾起:“本座倒是有句忠告想送给大将军。九天焱都我太渊能进去一次,就能进去第二次。丰亲王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今日大将军在此布下天罗地网,杀了我蚀日一个,明日太渊溟殿会有十个蚀日潜入炎煌。你抓得完吗。”

    羊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三百禁卫军手中长矛同时下压。

    蚀日没有再看他,只是将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太史瑾和刑天说了两个字:“听我命令,趁机走。”

    这时,羊毅右手挥下。三百禁卫军长矛齐出,密集的矛锋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灵纹光芒交织成网,将蚀日三人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太史瑾双掌猛拍寂灭轮回钟,钟镇玄黄——暗金钟形光罩将三人笼罩其中。

    数十支长矛刺在光罩上炸开刺目的灵光,光罩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他咬紧牙关,再次拍钟,寂灭劫光从钟口喷涌而出,暗金劫光横扫前方扇形区域,冲在最前的二十余名禁卫军被劫光吞没,护体灵罡如薄纸般碎裂,残肢断甲如暴雨倾泻。

    剩下的禁卫军阵型微乱,但羊毅麾下精锐悍不畏死,后排迅速补上缺口,矛阵再次收紧。

    蚀日压低声音对身后二人道:“擒贼先擒王。我拖住羊毅,你们趁机走。”

    刑天刚要开口,蚀日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玄天蚀日轮脱手飞出,太虚化轮——轮身化作横贯数十丈的暗金巨轮,朝城墙上那道玄铁身影狠狠砸去。

    羊毅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尚未消散。他右手在虚空中一握,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凭空浮现——狩羊剑,剑身铭刻着上古狩灵天纹,剑锋出鞘的瞬间,方圆数百丈内的风沙同时凝滞。

    他拔剑,挥剑。狩灵天问——剑光化作一道极细极白的线,精准斩在暗金巨轮最薄弱的轮心处。

    玄天蚀日轮发出一声刺耳哀鸣,被这一剑劈得倒飞而回,轮身上多了一道清晰剑痕。

    蚀日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脚下虚空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涅盘境三转,能接本将军一剑不死,你比丰亲王府那个废物强。”羊毅持剑而立,日月境威压将下方黄土路面压得寸寸龟裂。

    蚀日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玄天蚀日轮在掌心重新旋转,轮身九幽蚀纹全部亮起。

    “大将军刚突破日月境,境界尚未稳固。今日蚀某若能拖你半刻,便是赚了。”

    他偏头,低声喝道,“走。”

    刑天眼中血丝密布,十殿拘魂锁链在手中哗啦作响,阴帅引路——锁链化作无数道暗红残影朝羊毅缠去。

    羊毅连眼皮都没抬,狩羊剑随意一挥,狩羊逐影——剑光后发先至,将锁链残影尽数斩断。

    刑天被剑意反噬,鲜血狂喷,身形倒飞而出。太史瑾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借势朝赤沙镇外急退。

    羊毅正要追击,蚀日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撞入他剑围之内。

    玄天蚀日轮上九幽蚀纹全部剥离,化作无数道漆黑锁链将羊毅牢牢缠住。

    “太渊溟殿副殿主,蚀日——请大将军赐死。”

    蚀日嘶哑的声音从燃烧的灵力中传来,九幽蚀日——轮身炸开,化作一轮黑色太阳,将羊毅吞没。

    冲击波将城墙轰出缺口,黄土路面掀起数十丈高的沙尘暴。

    太史瑾拖着刑天头也不回地朝九天焱都方向急掠。

    身后黑色太阳的光芒照亮半边天穹,灵力的轰鸣与空间坍塌的尖啸交织,持续了十数息才缓缓散去。

    烟尘散尽,羊毅持剑独立,周身战甲上多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低头看着脚边玄天蚀日轮炸裂的碎片,蚀日的尸体早已在爆炸中化为齑粉,只有几片烧焦的粗布商袍碎片缓缓飘落在赤沙镇的废墟上。

    他没有收剑,目光穿透沙尘落在那两道正朝九天焱都方向急遁的背影上。

    “往九天焱都跑——胆子不小。”

    他踏空而起,日月境的速度全开,几个呼吸间便追至太史瑾身后数百丈。他拔剑,挥剑。

    太史瑾头也不回,反手连拍寂灭轮回钟,层层钟形光罩在身后叠加,被剑光一层层斩碎。

    当最后一道光罩碎裂时,太史瑾借反震之力再次加速,拉着刑天一头扎进九天焱都外围那片复杂的峡谷地形中。

    羊毅在峡谷口停住脚步,剑光数次锁定那道身影,但太史瑾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预料——溟殿暗卫在撤离前显然早已将九天焱都周边的每一道峡谷、每一个废弃矿洞都刻进了脑子里。他没有再追。

    狩羊剑缓缓归鞘,羊毅站在峡谷口,望着那两道消失在峡谷深处的背影。

    “传令,封锁峡谷,逐寸搜。”

    他转身朝赤沙镇走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日搜索一无所获,禁卫军几乎将峡谷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几处废弃矿洞里残留的血迹和几片被撕碎的绷带。

    太史瑾和刑天就像渗进沙漠的水,彻底消失了。听风者暗哨将搜寻范围扩至九天焱都外城,依然毫无头绪。

    第五日黄昏,羊毅站在峡谷边缘,望着脚下那片被搜了无数遍的乱石滩。身后副将低声禀报,各队均无发现。

    羊毅没有开口,只是攥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收紧,随即转身朝九天焱都方向走去。

    焱皇宫,御书房。炎九宸负手立于御案之后。羊毅单膝跪在殿心,战甲上还沾着峡谷的泥尘。

    “臣无能。蚀日伏诛,但太史瑾与刑天逃脱。臣搜捕数日,未获踪迹。请陛下降罪。”

    炎九宸没有转身。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你何罪之有。他们能在九天焱都潜伏,能杀亲王、屠王府、全身而退——靠的是准备。那些人对地形了如指掌,而你接手此案不过数日。追不上,是朕低估了他们,不是你的错。”

    他转过身看着羊毅:“蚀日死了,溟殿在九天焱都的网被撕了大半。这一局,朕损失了一个亲王,太渊折了一个副殿主。但太渊杀了朕一个亲王,朕不会只杀他们一个副殿主就罢休。听风者需彻底整顿,城防三道防线全部重审。”

    他顿了顿,“让华云飞来见朕。”

    羊毅抱拳领命,退出御书房。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炎九宸独自站在御案前,低头看着那份丰亲王府灭门案的卷宗。手指抚过卷宗边缘那些被捏碎又抹平的褶皱,他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