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进山林

    熊打回来了,肉分了,皮子晾了,冷志军心里头却空落落的。爹说最后一回了,阿力克说最后一回了,呼延铁柱说最后一回了,巴特尔也说最后一回了。他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他坐在炕沿上,摸着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最后一回了,该带着它。

    “想啥呢?”胡安娜坐在他旁边,手里纳着鞋底。

    “没想啥。”

    “没想啥发啥愣?”

    冷志军笑了笑,没说话。胡安娜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山里头的事,想着那些熊、狼、鹿、狍子、野猪,想着那些林子、沟沟岔岔,想着那些赶山的规矩。够吃够用就行,别贪。这是爹说的,也是莫日根说的,也是赶山人一代代传下来的。他记住了,一辈子都记住了。

    第二天,冷志军又进山了。这回没带别人,只带了点点。冷小军要跟着,他没让。铁蛋和周大勇要跟着,他也没让。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要跟着,他还是没让。他一个人,带着点点,往老黑山走。天没亮就出发了,走到晌午,到了鹿鸣岭。岭上的柞树和桦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看着怪冷清的。点点走在前头,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它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歇,它老了,走不动了,但还是跟着。

    冷志军蹲在山顶,看着远处的老黑山。山还是那座山,黑黝黝的,山顶上已经有雪了,白花花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点点跟在他后头,也走得很慢。

    到了熊窝沟,沟里的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有狍子的,有野兔的,有狐狸的,还有一串梅花形的,是鹿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点点跟在他后头,也走得很慢。

    到了石林,石头柱子还是那么高,奇形怪状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蘑菇。他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有熊的,有野猪的,还有一串梅花形的,是狍子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点点跟在他后头,也走得很慢。

    到了水泡子,水已经结冰了,白花花的,一眼望不到边。他蹲在冰面上,往下看,冰底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冰碴子,往回走。点点跟在他后头,也走得很慢。

    回到屯子,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他回来了,问:“进山了?”

    “进了。”

    “打啥了?”

    “没打。就是看看。”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把油灯举高了,照着他的脸。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着,跟平时不一样。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军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大毛二毛趴在点点旁边,也睡着了。点点也累了,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志军,你咋了?”冷潜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

    “没咋。”

    “没咋你进山不打猎?光看看?”

    冷志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爹,我不想打了。”

    冷潜的手停了一下,烟袋锅子悬在半空。“咋了?”

    “够了。够吃够用了。不打了。”

    冷潜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笑了。“行。不打了。”

    冷志军也笑了。他心里头像卸了块石头,轻快多了。不打了,够了。这是规矩,跟山里一样。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山里头的事。那些熊、狼、鹿、狍子、野猪,还在山里,好好的。那些林子、沟沟岔岔,也还在山里,好好的。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扛着猎枪,背着弓箭,有说有笑的。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不打了,够了。他们把山里的东西留给后辈,后辈留给后辈的后辈,一代一代传下去。这是规矩,跟山里一样。

    他笑了笑,往山下走去。点点跟在他后头,大毛二毛跟在点点后头,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铁蛋和周大勇跟在最后头。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往山下走。山神爷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