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长史呢

    营门长风猎猎,双面战旗犹在半空翻卷,残余的风尘与肃杀之气笼罩整座虎口军营。

    一众南境文武官员刚躬身迎至车前,礼数尚未行全,车马帷帘便被一只骨节沉稳、力道凛冽的手直接掀开。

    洛阳踏步走下马车。

    他一身征尘未洗,甲胄边角带着五日奔袭的风沙痕迹,眉眼沉静如寒潭,没有半分远道而来的疲惫松弛,唯有久经战阵的冷冽锐利。

    面对躬身林立、恭敬等候的一众将官文臣,他目光一扫众人,根本不做半句寒暄,更无迎接客套、慰问繁文,开口便是干脆利落、直击要害的沉声问话。

    “繁文缛节,全部免了。”

    话音落地,气场压场,瞬间让喧闹稍止的营前彻底落针可闻。

    所有人躬身的身形一僵,心头皆是一凛。

    世人皆知优州节度使洛阳治军极严、行事果决,危难从无虚礼,今日一见,果然字字干脆、步步雷霆,全然是战时最高规格的紧迫姿态。

    洛阳目光掠过黑压压的文武阵列,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巍峨矗立的中军大帐方向迈步前行,衣袍风声簌簌,每一步都沉稳厚重,带着执掌全局的压迫感。

    “问你们”

    他边走边沉声发问:“如今虎口军营,在场集结的所有主官,报明细上来。”

    众官员无人敢懈怠,气氛压抑到极致。

    人人心知此刻绝非攀附奉承之时,北邙铁骑压境、南疆防线岌岌可危、数亿流民悬于一线,大华早已没有半分闲暇用来虚耗礼节。

    一名身着文官官袍、手持厚厚一册名册的参事立刻快步出列,垂首躬身,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据实回禀,语气里带着连日紧绷的仓促与凝重。

    “回节度使!眼下虎口军营在营主官,已尽数集结在此。镇南城郡守、州司马、各路领兵副将、城防主管、粮秣军械主事悉数到场待命。”

    他顿了一瞬,抬眼飞快看了一眼洛阳的背影,继续沉声补报,道出当下军营最真实的人员状况。

    “其余未到场官吏、基层僚属与部分武官,尽数外派在外,分区驻守旷野流民区,专职协助南撤百姓安置、秩序维稳、物资分发与灾情排查,全程不敢离岗,昼夜轮值值守。”

    话音清晰落定,中军帐前一片寂静。

    局势紧迫至此,南疆文武已是全员连轴转,一边死守军营防线,一边安抚数十万流离百姓,人人疲于奔命,堪堪撑住这摇摇欲坠的南境残局。

    洛阳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风中的肃杀气息瞬间浓烈数分。

    他没有回头,脊背挺拔如枪,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沉质疑,缓缓响起:

    “嗯?长史呢?”

    短短三字,不轻不重,却让在场所有文武心头齐齐一沉。

    军中长史,执掌军中文书军机、统筹后勤调度、协理全军政务,是军营核心核心重臣,仅次于主将的二把手。

    如今全军主官齐集待命,郡守、司马尽数到场,偏偏执掌全局内务、本该寸步不离中军的长史不见踪影,这本身便是极大的反常。

    洛阳微微侧首,眸光冷冽如刀,扫过持册参事:

    “他也外派去协助流民安置了?”

    参事身躯微微一僵,握着名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

    帐前死寂一片,无人敢应声。

    气氛瞬间从紧绷的紧迫,转为凝滞的诡异。

    洛阳眼神再沉,声线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长史整座衙门,无一人随他前来中军集结?”

    参事喉结滚动,面色微白,迟疑再三,才艰难开口回话,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与顾忌:

    “回、回节度使……长史衙门有属官到场列席,唯独长史本人……未曾前来。”

    话说一半,他骤然停住。

    话音戛然而止,后半句死死哽在喉间。

    参事抬眼小心翼翼看向神情冷峻的洛阳,目光躲闪,欲言又止,满脸难色,再也不敢多吐露半个字,分明藏着难以言说的隐情,有着不敢当众直言的难言之隐。

    这副吞吞吐吐、讳莫如深的模样,比直白的失职更让人心头生寒。

    若是寻常因公外派,大可光明正大据实禀报,何须闭口不言、神色惊惧?

    一瞬间,在场所有文武官员尽数屏息垂头,无人敢对视洛阳目光,中军帐前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流民安置再紧急,也轮不到军中第一佐政长史缺席中军最高议事。

    如今大敌当前、防线将倾、社稷垂危,所有主官齐聚待命、共商守土救国大计,唯独长史缺位,且众人皆讳莫如深,其中必然藏着蹊跷。

    洛阳眸底寒光渐盛。

    他不再追问,一言不发,转身抬步,径直踏入恢弘肃穆的中军大帐。

    厚重的军帐帘幕被风一吹,重重落下,隔绝了帐外烈日,也隔绝了帐外所有细碎风声,将整片压抑紧绷的氛围彻底锁在帐内。

    中军大帐内,沙盘高悬、军旗肃立、军令陈列,气氛肃杀森严。

    洛阳大步走到最上方的主将主位,稳稳落座。

    他端坐高位,目光俯瞰下方垂首站立的一众南境文武,气场凛冽,威压全场。

    帐内数十名官员人人心神紧绷,呼吸放得极轻,无人敢打破这份死寂。

    良久,洛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字字压在众人心头。

    “有难言之隐?”

    他盯着依旧低头不语的参事,语气笃定而冷厉,带着战时主帅不容丝毫隐瞒的铁血规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实道来,一字不许瞒,半句不许虚。”

    军令如山,落帐有声。

    此刻的虎口军营,早已不是太平治世的闲散驻地。

    北邙军随时可至,盘龙江防线压力滔天,数亿流民盘踞城外,粮草、治安、防务、民心处处皆是死局。

    每一处疏漏,每一次渎职,每一桩隐秘,都足以颠覆整个南疆战局,葬送大华最后的生机。

    洛阳千里抢道南下,五日不眠不休、星夜驰援,为的就是稳住残局、重整防线、死守家国。

    他绝不允许在这存亡绝续的关键时刻,军地核心重臣莫名缺位,更不允许一众文武隐瞒实情、藏私避事。

    帐内死寂沉沉,风雨欲来。

    所有人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南疆所有藏着的问题、压着的隐患、捂着的猫腻,都将被这位临危受命的救世名将,一一彻查、一一清算、一一拨乱反正。

    紧绷到极致的危机感,彻底笼罩整座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