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忠魂护书

    陈大人静立在泥泞官道中央,身姿苍老却挺拔如松,静静凝望着载满大华文脉的马车队伍,在茫茫雨幕之中一点点远去、缩小,直至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水雾深处。

    车队彻底隐去的那一刻,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眼底积压的悲怆与不舍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全然决绝的死寂。

    身后是奔赴生路、延续文脉的希望,身前是滚滚而来、屠戮山河的北邙铁骑,自此,世间再无牵绊,唯余以身殉国的孤勇。

    他缓缓收回眷恋的目光,缓缓转过身躯,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雨,抬眼望向官道远方的来路。

    雨雾朦胧了视野,却挡不住铁骑行进的声势。视野尽头,一队黑影正顶着暴雨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水泥沼,带起阵阵轰鸣,穿透风雨层层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整整一队北邙轻骑兵,约莫数十骑人马,甲胄冰冷,马速极快,铁蹄踏破一路泥泞,杀气腾腾。

    陈大人眸光微凝,暗自估测距离,此刻这支北邙追兵距自己已然不足一里之遥。

    一里之地,对于久经沙场、马力全开的骑兵而言,不过转瞬即至。

    他心中清楚,追兵已近,再无半分耽搁的余地,若是让这些铁骑径直冲上官道,不出片刻便能追上渡江的车队,到时候不仅众人难逃一死,大华数百年积淀的文脉典籍也会尽数落入敌手、毁于一旦。

    他今日以身断后,所求的便是为文脉南迁、众人渡江,多争得一分安稳、一寸时机。

    心念既定,陈大人再不迟疑,他垂眸看向脚边浑浊的流水,连日暴雨让官道两侧沟壑纵横,积水源源不断顺着地势涌向盘龙江渡口方向的干道,路面湿滑积水,恰好是他唯一可以利用的屏障。

    他缓缓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小铁铲。

    这铁铲本是随行修整道路、清理路障的寻常器具,边角朴实,不算锋利,此刻却成了他阻敌拖延的唯一兵刃。

    苍老的指尖紧紧攥住冰凉的铁铲柄,雨水打湿了木柄,湿滑难握,他便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扣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发白。

    花甲之年的身躯早已不复壮年强健,连日赶路奔波、淋雨受冻,早已让他筋骨酸痛、体力透支,但此刻家国大义在前,心中执念撑着他耗尽最后气力。

    陈大人迈步踏入齐踝的泥泞积水之中,躬身俯身,朝着官道沿途所有流水冲刷形成的豁口、沟渠,拼尽余生所有力气,一铲一铲掘起路边的湿泥、碎石、杂草,严严实实地封堵水流通道。

    冰冷的泥水没过他的鞋面、浸透他的裤腿,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冻得他浑身发麻、不住颤抖。

    一铲沉重湿泥重达数斤,反复弯腰掘土、抬手封堵,让他气喘吁吁,胸口阵阵闷痛,额间渗出的虚汗混着冰冷雨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

    泥土坚硬混杂碎石,反复摩擦之下,粗糙的铲柄狠狠磨破了他苍老的掌心,尖锐的石屑划破皮肉,鲜红的血丝瞬间渗出,继而凝成细密血珠,混着泥水缓缓滴落,融进脚下浑浊的积水之中。

    掌心伤口火辣辣的刺痛一阵阵传来,钻心刺骨,可陈大人双目澄澈坚毅,眼底无半分退缩与畏怯,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半分放缓。

    他好似全然感知不到皮肉的伤痛、身躯的疲惫、风雨的酷寒,心中只有一个执念——堵死所有流水通道,蓄积积水,阻断铁骑通路。

    一铲、两铲、三铲……

    无数次重复枯燥又费力的动作,无人相助,无人喘息,唯有风雨为伴,泥水缠身。

    他以残年之躯,凭着一腔赤胆忠心,硬生生与天争时、与敌竞速。

    时光在风雨与劳作中缓缓流逝,整整小半个时辰过去。

    不知耗费多少气力、流了多少血汗,官道低洼之处,终于被他层层封堵、步步围堰,硬生生筑出一方宽阔深邃的大水坑。

    四周流水尽数汇聚于此,无处宣泄,渐渐蓄满一池积水。

    这一方人工水塘横跨大半官道,长宽达数丈之距,池水浑浊深沉,远远望去宛如一方横亘在要道上的小型泥塘,彻底截断了骑兵疾驰的必经之路。

    松软泥泞的塘底暗藏淤泥陷阱,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全是足以陷马困人的凶险,寻常骑兵贸然冲锋,必定人马深陷、寸步难行。

    就在水塘彻底筑成的那一刻,远方的北邙骑兵已然疾驰而至,近在咫尺。

    数十骑北芒骑兵勒马缓行,整齐列阵停在水塘对岸。

    玄铁战甲在雨幕中泛着森冷寒光,战马打着响鼻,踏动四蹄,眼底满是征战杀伐的戾气。

    为首的北邙队长身披重甲,腰挎弯刀,眼神凶悍锐利,一眼便望见前路突兀出现的丈余水塘。

    久经沙场的他深知雨天官道积水泥塘最是凶险,底下淤泥暗藏杀机,最易埋伏设伏,绝不能贸然纵马冲锋。

    目光扫过整片水塘,他骤然瞥见水塘中央的官道上,孤零零立着一个苍老的身影。

    风雨飘摇之中,老者孤身独立,衣衫破败湿透,满身泥水血迹,身形单薄孤寂,却脊背挺直,屹立不动,颇有几分凛然不惧的气势。

    北邙队长眉头骤然紧锁,心中瞬间警惕大起。荒野孤道,暴雨荒郊,前路突现阻路水塘,又独有一名老者留守,太过蹊跷反常,极有可能是大华残兵设下的伏击陷阱。

    他当即沉喝一声,抬手示意,厉声下令:

    “全队戒备!列阵待命,不得轻举妄动!”

    刹那间,数十名北邙骑兵瞬间收紧阵型,执戈握枪,战马齐齐驻足,弓弩微张,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荒野密林、沟壑草丛,周身杀气凛然,死死戒备着未知的埋伏。

    人马肃立,唯有风雨呼啸,战场氛围瞬间紧绷到极致。

    如此静静对峙、细致观察了半刻钟之久,四周荒野寂静无声,林间无人异动,沟壑无伏兵踪迹,风声雨声之外,再无半点异样。

    北邙队长反复扫视周遭,确认并无暗藏伏兵、陷阱机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大意,随即挥手分派数名轻骑:“四散排查周遭,仔细搜遍林间荒坡,确认无隐患即刻回报!”

    数名骑兵得令,策马分散开来,绕着水塘周边方圆数十丈范围细细搜查,踏遍荒草密林、低洼沟壑,几番排查下来,果然空空如也,无半分伏兵痕迹。

    排查完毕的骑兵迅速折返复命,告知周遭安全。

    北邙队长眼底警惕彻底散去,只剩冷冽的漠然与杀伐之意。他盯着眼前拦路的水塘,又看向孤身伫立的老者,冷声下令:

    “下马掘口,泄尽塘中积水,清出通路!”

    数名骑兵立刻翻身下马,手持兵刃工具,快步冲到水塘侧边围堰处,几下便掘开一道缺口。

    蓄积许久的塘水顺着缺口汹涌流出,裹挟泥沙顺着官道低洼处快速泄去,原本凶险的积水塘,转瞬之间便逐渐见底,只剩一片松软泥泞的湿土,再也无法阻拦铁骑去路。

    通路障碍彻底清除,危机已然消解。

    北邙队长目光冷厉,死死锁定路中孤身老者,一声令下,杀伐顿起:“拿下此老匹夫!”

    号令落下,数名凶悍的北邙骑兵立刻策马扬戈,铁蹄踏过泥泞残水,带着凛冽杀气,朝着孤身一人的陈大人迅猛冲杀而去。

    马蹄踏地轰鸣,长枪映着雨色寒光森森,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面对疾驰而来的铁骑杀机,陈大人毫无半分惧色。

    他微微挺直苍老的脊背,浑浊的眼眸骤然变得无比澄澈、坚毅、滚烫,眼底无怯无惧,唯有守护家国、以身殉道的坦然。

    他双手紧紧握紧手中那把残破带血的小铁铲,不避不退,迎着冲杀而来的北邙骑兵,决然迈步,挺身逆杀而上。

    残年孤躯,一把小铲,直面铁骑钢枪,是以凡人之躯,逆万钧兵锋。

    可悬殊的战力差距,终究是天壤之别。

    年迈文臣,无武力傍身,无甲胄护身,无同伴相助,仅凭一腔忠勇赤血,如何抵挡久经沙场的精锐骑兵?

    不过一个照面瞬息之间,一名冲锋在前的北邙骑兵手中长戈骤然刺出,寒芒破空,力道刚猛霸道,径直穿透风雨,狠狠刺入陈大人单薄的胸膛。

    冰冷锋利的枪尖破衣入肉,贯穿筋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瞬间浸透破败的衣衫,汩汩涌出。

    骑兵凶悍暴戾,手腕猛然发力,长枪顺势猛地一挑!

    巨大的挑力瞬间将年迈的老者整个人凌空挑起,脱离地面。

    陈大人单薄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苍凉的弧线,手中紧握的铁铲脱手坠落,重重砸进泥泞之中。他苍老的身躯再无支撑,被硬生生挑离官道,顺着路边陡坡,直直朝着下方幽深的山底重重跌落而去。

    风雨呼啸,掩去一声无声的闷响。

    一代清正文臣,半生守护大华文脉,临危舍身断后、以躯阻敌的陈大人,就此壮烈陨落,殉身家国,埋骨荒郊山野、风雨山河之间。

    山河破碎风雨泣,一躯忠魂照大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