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剥皮楦草
与此同时,将军府后门外那间守夜人住的小屋里,烧火的老孙寡妇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她的儿子孙铁柱今年十二岁,在柯镇恶的学堂里念书,此刻正趴在灶台边的矮桌上写字。那张纸是学堂里发的,纸角印着“临溪学堂”四个字,墨迹虽粗劣,却挡不住孩子脸上那股认真劲。
门被一脚踢开,三个彪形大汉鱼贯而入。老孙寡妇下意识地将儿子护在身后,操起灶台边的烧火棍便朝当先那人劈头盖脸地砸去。那汉子侧身避开,反手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打得撞在灶台上,额角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淌。
“娘——!”孙铁柱嘶声哭喊,扑上去想要护住母亲,却被另一个汉子一把揪住后领,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那孩子双腿在空中乱蹬,拳头雨点般砸在那汉子的手臂上,可那点力道便如同蚍蜉撼树,连对方的袖口都没能扯皱。
“这小崽子倒是跟他娘一样倔。”那汉子咧嘴一笑,将孙铁柱往地上一摔,麻绳在他细瘦的手腕上绕了几圈,勒得皮肉发青。老孙寡妇被另一个汉子用膝盖压在地上,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泪水混着额角的血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汉子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借着灶火的微光打量了一眼。老孙寡妇今年不过三十出头,虽常年操劳,面皮粗糙了些,可底子不差——年轻时也是这镇上有名的标致媳妇。那汉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老三说得对,反正也是绑,先快活快活。”
老孙寡妇拼命挣扎,却被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按住了手脚。她嘴里塞着破布,喊不出声,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声闷哑的呜咽。泪水决堤般涌出来,将她鬓角的血冲成一道道浅红色的细流。孙铁柱被另一个汉子踩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欺辱,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的眼眶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的嘶哑哭喊被夜风吞没,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后半夜,侯三儿带着一队人陆续回到炭窑。一共绑了六个人——刘老三的老娘、老孙头的闺女孙小翠、老孙寡妇和她儿子孙铁柱,还有马房老孙头的婆娘、以及后院一个哑巴杂役的侄女。六个无辜的人被扔在炭窑冰冷的地面上,手脚捆着麻绳,嘴里塞着破布,如同待宰的牲畜。
侯三儿靠在炭窑门口,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展开来。纸包里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正是他们从前卖的那种银珠粉。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了一丁点,凑到鼻孔下猛地一吸,随即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浮起一层恍惚的迷醉,仿佛这片刻的虚幻欢愉,便足以抵消今夜所有的肮脏与血腥。
破晓时分,临溪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朱麻子带着他那帮乌合之众摸下了山。一行人约莫三十来个,个个手持刀斧棍棒,腰间挂着蒙汗药和火折子,沿着那条早已踩熟的野羊小道朝将军府摸去。朱麻子走在最前头,鬼头刀扛在肩上,麻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狞笑。
“都听好了。”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弟兄们吩咐,“刘老三那边已经搞定了。今早厨房的粥里下了双倍的蒙汗药,那柳如烟只要喝上一口,便是大罗金仙也得倒。咱们摸进去之后,先把赵青那小白脸做了,然后后院随你们折腾——只一条,柳如烟得先归我。”
赖三刀嘿嘿一笑,摸了摸脖子上那串金牙:“大哥放心,弟兄们懂规矩。头筹自然是大哥的,咱们跟在后面喝口汤便成。”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翻过后墙,落在将军府后院的菜地中。晨雾未散,院中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朱麻子做了个手势,三十余人分作三队,一队扑向前院赵青的住处,一队守住后门防止有人逃脱,他自己则带着最精锐的七八个弟兄,径直朝后院那座独立的小楼摸去。
那小楼原是尹志平替小龙女备下的静室,门前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影在晨雾中婆娑摇曳。朱麻子摸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息。他心中一喜,只当那蒙汗药已起了效,抬脚便踹开了房门。
“柳如烟!老子来——”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屋内空空荡荡,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窗台上的香炉早已熄灭,只余一撮冰冷的白灰。
朱麻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毕竟是刀口舔血混了十几年的人,在这一瞬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猛地转身想要示警,却听见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赖三刀的声音。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弓弦的绷响和火铳的轰鸣。密集的铁砂如同暴雨般从墙头、屋顶、廊柱后泼洒而来,将冲进前院的那队人马打成了筛子。赖三刀首当其冲,十几颗铁砂掀飞了他的半边颅骨,那串金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石板上。他的身体晃了两晃,仰面朝天倒在血泊中,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溜圆,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惊愕与茫然。
钱万通反应最快。他将铁算盘往身前一挡,便要朝后门冲去。那算盘框子是精铁打的,寻常刀剑还真奈何不得。可他刚跑出几步,脚踝便被一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绊马索绊了个正着,整个人面朝下摔了个狗啃泥。那把铁算盘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随即被一只军靴踩住。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后脑勺已被一杆冰冷的火铳顶住了。
“别、别杀我——!”钱万通的牙齿磕得咯咯作响,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血色尽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有银子!我有很多很多银子!都给你们!求你们饶我一条狗命——”
伏兵四起不过瞬息,火铳齐鸣、弩箭如蝗,朱麻子那三十来个乌合之众连将军府的后院都没摸透便已倒了大半。
尹志平看着地上那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被五花大绑跪在院中的朱麻子等人,忽然问了一句与眼下场面毫不相干的话:“你们是不是觉得,就算被擒,也不过是去推几天磨?”
朱麻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他确实是这样想的——陆春升和杨玉梅不也活得好好的?果静和智慧娴不也没掉脑袋?只要留得命在,推几天磨算什么?等这姓甄的走了,等风头过了,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尹志平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转过身,对赵与谦道:“把昨夜绑人的那几个,带上来。”
赵与谦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侯三儿和那几个参与绑架的汉子押到院中。侯三儿早已吓得尿了裤子,一被按在地上便磕头如捣蒜,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饶命”。尹志平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扫过院中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人质——孙小翠裹着士兵递来的毯子,缩在廊柱下浑身发抖;老孙寡妇额角的血痂还没脱落,抱着儿子孙铁柱无声地流泪;刘老三的老娘瘫坐在门槛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赵与谦,”尹志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剥皮楦草!”
赵与谦愣了一下。他跟随尹志平这么久,从未听过这四个字。周良臣也皱了皱眉,抱拳问道:“将军,这‘剥皮楦草’是——”
尹志平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把人埋在土里,只露出脑袋。在头顶割一个十字,头皮翻开,灌水银进去。水银比血重,会顺着皮肉之间的缝隙往下沉,将整张人皮从肉上剥下来。受刑之人痛痒难当,身体会从土中挣脱出来——挣脱的只是血肉,皮还留在土里。最后将那具无皮的躯体挂在旗杆上,腹中塞满干草,放在衙门口示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朱麻子等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鞘中拔出的刀:“我先前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既然你们不愿做人,那本将军今日便给你们换一条路走。”
朱麻子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发疯似的挣扎起来,额头砰砰砰地磕在青石板上,磕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愿意推磨,推一辈子磨都行——”
“你推磨?”尹志平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在陆春升手底下当打手头子的时候,把那个欠了三两银子的佃农吊在树上,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了整整一夜,抽得他后背没有一块好肉。他媳妇跪在你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见了骨头,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后来那佃农伤口化脓,没熬过那个冬天。他媳妇带着三个孩子投了河。这五条命,你拿什么还?”
朱麻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尹志平,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尹志平站起身来,对赵与谦道:“全部剥皮楦草!”
赵与谦与周良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他们跟着尹志平从临安一路杀到京西,抄过贪官的家,砍过叛军的头,可“剥皮楦草”这种刑罚,当真是头一回听说。但二人只是抱拳应了一声“遵命”,便转身去安排了。
尹志平站在院中,看着朱麻子等人被拖出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其实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那些习惯了不劳而获的人,那些将欺压弱者当作理所当然的人,绝不会因为你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便洗心革面。他们会趁你转身的间隙,从阴沟里爬出来,用更卑劣的手段反咬一口。所以他让焰玲珑和月兰朵雅先行上路,自己中途折返,布下了这个局。
他原本想借这个局钓出几条大鱼——那些暗中勾结门阀余孽、想要趁他离开之后反攻倒算的势力。可没想到,上钩的却是一群最下作、最龌龊的渣滓。他们没有政治目的,没有幕后主使,只是单纯的坏。坏到骨子里,坏到将奸淫掳掠当作理所当然!
凌飞燕走到他身侧,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头一紧。她见过尹志平愤怒的样子,见过他杀伐决断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冰冷的怒火。
她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压低声音道:“尹大哥,你还好吗?”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满是担忧的眸子:“飞燕,我要定下一条规矩。从今日起,凡是欺男霸女、奸淫掳掠、残害百姓者,无论是谁,无论什么身份,百姓皆可举报。一经查实,抄家、剥皮楦草,绝不姑息。”
尹志平少年时读史,见朱元璋剥皮楦草,只觉其残忍酷烈,非仁者所为。如今身临其境,亲见百姓被欺凌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知有些恶,温情感化不了,仁恕也感化不了。
唯以雷霆手段,方能让后来者胆寒。这规矩,便是从朱元璋那里借来的。他不是圣人,但他懂一个道理:对豺狼心慈手软,便是对百姓的最大残忍。尹志平想,自己从前读史时那份高高在上的悲悯,其实从没有真正站在那些被欺压的人那边。如今他站在这里,替他们定了这条规矩,才终于替从前的自己补上了这一课。
凌飞燕看着他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