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油锅地狱
瑶黎深吸一口气，把剑攥在手里。
香火之力从鼎中缓缓溢出来，在她周身流转了一圈，把她神魂深处被断魂梯消耗的那些裂隙一一填平。
“一个接一个，还是三个人一起上？”
崔钰摊了摊手：“都可以，但说实话，先后上不如一起上，一个人走铜梁，底下所有的鬼手都来抓你一个人，三个人一起走，鬼手分散开来，反倒好对付一些。”
黎光剑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剑身上淡金色的光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那就一起走，我在最前面，姬昀在中间，碧眼豹子跟在姬昀后面，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看下面，别停下来。”
碧眼豹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它碧绿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暗红色的光芒。
滚油锅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瑶黎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场面十分的令人惊骇。
比她想的还要大，锅口直径不止十丈，黑铁铸成的锅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
锅里的油在沸腾，在油面上炸开，溅起一簇簇滚烫的油花。
锅上面架着一根铜梁，铜梁很窄，窄到只能容一只脚踩上去。
看来这就是他们需要经过的地方。
梁面被油雾长年熏蒸，表面凝了一层厚厚的油垢，在火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
锅底下，冥火烧得正旺，火舌从锅底的铁架缝隙里舔上来，把整个洞窟照得一明一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渗进神魂里的焦苦气息。
这东西果然不光是对身体产生影响，是对人神魂的主。
油面上浮着一些东西，一开始瑶黎以为是烧焦的木头，但其中一块木头忽然翻了过来，那东西的眼睛却突然闪了。
那块木头用两只烧得只剩骨节的手扒住了铜梁的边缘，把自己往上拽了拽。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活、活人——！有活人来了——！”
油锅瞬间炸了。
上百个焦黑的枯骨从沸腾的油面底下同时冒了出来。
他们的身体已经烧得不成人形，有的连头都烧没了半边。
他们齐刷刷地转向瑶黎他们的方向，同时伸出了手，朝铜梁的方向抓去。
他们够不到瑶黎，但他们似乎知道瑶黎要上铜梁，全都挤到了铜梁正下方的位置，手叠着手，骨叠着骨，在铜梁下方垒起了一座蠕动的手山。
这景象令人作呕。
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从识海底部炸开的。
“凭什么你能活着——”
“下来！下来陪我们！”
“你的肉好嫩……让我咬一口，就咬一口……”
瑶黎脑子里嗡的一声，香火之力自动从鼎中爆发出来，在她识海外壁凝成一层金色的屏障，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
金色屏障被冲得不停震颤，每一次震颤都会把一丝声音漏进来。
这些东西的怨气实在是太强了，即便是她也觉得有一些吃力。
姬昀往后退了一步，瑶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她把香火之力从掌心分出一股，拍进姬昀体内，在他识海周围也裹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别听它们说话，它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你往下看，你往下看一眼，它们就能抓到你的眼睛，顺着眼睛爬进你的识海。”
“我没往下看。”姬昀咬着牙说，“但你确定这根滑不溜手的铜梁真的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瑶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经历了无数困难，她知道有些路不想走也是得走的。
铜梁表面的油膜比她想象的还厚，脚踩上去像踩在一层半凝固的猪油上，滑得她的小腿肌肉瞬间绷紧了。
她用香火之力在脚底凝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勉强增加了些摩擦力，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二步。
底下的恶鬼们看见她上梁了，所有的尖叫声同时拔高了一个音阶。
几十只手同时朝她的脚伸过来，指尖离她的脚底不到一尺。
瑶黎走到了铜梁的三分之一处。
这里的油雾最浓，视野被遮蔽了大半，只能看到身前一步的距离。
油雾里的热浪扑在脸上，烫得她的睫毛都卷了，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
就在这时，下方一只鬼手忽然伸得比之前更长了。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瘦长的恶鬼。
它的双臂被炸得细长如竹竿，骨节拉得极长，手指突破油面三尺多高，指尖从瑶黎的脚踝旁边擦过去，差一点点就勾住了她的裤脚。
瑶黎没有往下看，但她感觉到了那阵阴寒的触感从脚踝旁边掠过。
“别停！”姬昀在她身后喊，“下面越来越多了，它们全挤过来了！”
瑶黎走到铜梁正中央的时候，姬昀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瑶黎猛地回头，铜梁太窄，她没办法完全转身，只能侧过半个身子往后看。
姬昀半蹲在铜梁上，一只手死死地抓着铜梁边缘，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左脚脚踝上缠着三根焦黑的手指，像三条黑色的蚂蟥，死死地抠进了他的裤脚和鞋帮之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拽。
姬昀没有出声，他用全部的意志力在跟那三根手指角力。
铜梁太滑了，他不敢用力蹬，只能用膝盖死死地顶着梁面，全身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青筋从额角一直爆到脖颈。
三根手指还在往下拽，他的左脚已经滑出了铜梁的边缘，悬在了油锅的上方。
油面上的恶鬼们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尖叫，几十只手同时朝姬昀悬空的那只脚伸过来。
“姬昀！”
瑶黎往回迈了一步，只迈了一步就差点失去平衡，铜梁上的油膜让她的右脚滑出去三寸，她用剑在铜梁上猛地一拄才勉强站稳。
“别回来！”姬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能上去，你往前走！”
他的左脚在半空中被那三根手指拽得晃了一下，离油面又近了一尺。
最靠近他的几只鬼手已经碰到了他的鞋底，手指在鞋底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瑶黎没有往前走。
她把黎光剑插进铜梁上一道极细的锈蚀裂缝里，借着剑身的支撑转过身，朝姬昀伸出手。
她的手够不到姬昀，还差一臂的距离。
“碧眼豹子！”她喊了一声。
碧眼豹子本来蹲在铜梁靠后的位置，听到瑶黎喊它，它没有犹豫，四条腿在滑腻的铜梁上蹬了好几下才勉强前进了几步。
豹子用鼻子一拱，一片龙骨碎片朝瑶黎的方向推了过去。
瑶黎瞬间会意。
瑶黎一把接住碎片，把香火之力灌进去。
碎片里应龙的力量被激活了，一道淡青色的光从碎片上伸出去，越过瑶黎和姬昀之间的那点距离，稳稳地缠住了姬昀的腰。
“松手。”瑶黎说。
姬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信任。
他松开了抓着铜梁边缘的那只手。
他的身体往下坠了半尺，但应龙的力量拽住了他，没有让他掉进油锅。
瑶黎咬着牙，把所有的香火之力都灌进碎片里，然后猛地往回一拽。
姬昀的身体从半空中被拉了回来。
他左脚上的三根鬼手指被应龙之力的反震弹开了，掉进油锅里，瞬间被滚油吞没。
姬昀摔在铜梁上，整个铜梁都颤了一下。
他立刻用双手撑住梁面，重新稳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左脚裤管已经被撕烂了，小腿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
“谢了。”他喘着气说。
姬昀重新站起来，左脚虽然还在流血，但他的腿已经不再抖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身体重心放在右脚上，用右脚撑着铜梁往前走了一步。
碧眼豹子跟在他身后，用尾巴轻轻扫了扫他受伤的脚踝。
走到铜梁三分之二处的时候，瑶黎忽然觉得脚下的铜梁又晃了一下。
从极深的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在翻身。
油锅里的油面剧烈地晃动起来，热油从锅沿溅出去泼在石台上，烧得石头嗤嗤作响。
下面的恶鬼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嘶吼声忽然变了调。
“又怎么了？”姬昀咬着牙问。
“地底有东西在动，”瑶黎说，“不是冲我们来的，但离我们不远。”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息才慢慢平息下去。
油锅重新恢复了沸腾，恶鬼们的手又伸了出来。
但瑶黎注意到，有一部分恶鬼不再朝他们伸手了，而是缩在油锅的角落里，焦黑的枯骨抱成一团，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它们在怕什么？”姬昀也注意到了。
“不知道，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继续走，别停下。”
那他们所有人最需要的就是振作的勇气。
她在心里把自己还记着的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那些词喊了出来。
“旌旗十万——”
嗓子几乎要嘶哑了，尽力吼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起到振作的效果。
姬昀的身体猛地一震，霎时间就明白了其中意图。
“斩阎罗——！”他接上了第二句。
瑶黎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烽火照天明——”
“铁甲映寒霜——！”姬昀的声音也更大了。
碧眼豹子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咆哮。
轰的一声把整首战歌的节奏推上去了。
洞窟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没有什么比战歌更能振奋人心中的那口气。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那口。
那些恶鬼们还在尖叫，但瑶黎和姬昀每喊一句战歌，那些声音就被压下去一分。
战歌里带着的那股气，把恶鬼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压了回去。
底下的鬼手还是伸得老高，但是她突然觉得仿佛也就是走在一个普通的路上。
她每一步都踩在战歌的节拍上，咚、咚、咚，像行军时踩鼓点的脚步。
姬昀跟在她身后，走一步接一句歌词：“生死同袍泽——何惧此身殒——！”
最后一句瑶黎和姬昀同时吼了出来，声音撞在一起，震得那些伸出来的鬼手同时缩了一下。
他们踩下了最后一步，脚落在了铜梁另一端的石台上。
过了。
瑶黎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石台上。
瑶黎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还在沸腾的油锅。
“你唱得真难听。”姬昀也坐在地上，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又擦了一下，再用沾满灰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说，“不过还好，挺管用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个个惊魂未定。
一道灰影就从油锅另一端的石廊里无声地飘了出来。
他穿一身深灰色的判官袍，腰间挂着一块黑铁令牌，牌面上刻着一个“陆”字。
他两只眼睛在幽暗的冥火下泛着一层冷涔涔的光。
“崔钰，你不在判官殿批案卷，跑到铁围城地狱来做什么？”
崔钰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转过身的动作就很自然了，崔钰拱了拱手：
“陆判官，我倒是想在判官殿安安稳稳地批案卷，可上面派下来的差事，不接也得接。”
陆判官的目光从崔钰脸上扫到瑶黎身上，又从瑶黎身上扫到姬昀和碧眼豹子，最后落回崔钰脸上。
“什么差事，需要带活人来地狱？”
崔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案卷。
案卷的封面上盖着判官殿的大印，他在下断魂梯之前就备好了。
他把案卷递过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丝毫慌张。
“天庭司命殿发来的协查函。”
“铁围城地狱近日有越狱迹象，天庭那边怀疑有在押的重犯通过不明途径往外传递消息，司命殿委托判官殿协助核查，我手上这份就是委托函。这两位——”
他侧身朝瑶黎和姬昀的方向偏了偏头。
“是天庭派下来的协查使者，活人身份是为了方便追踪阳间的线索。”
陆判官眼球丝毫没动，很冷地看了他们两眼，就接过案卷，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天庭的使者，为何不走正规渠道？判官殿的公务通道从南天门直通判官殿正堂，你们为何要从弱水源头破五行八卦锁进来？”
瑶黎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人连他们从哪里进来的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