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王招娣的前世三
她动不了,浑身上下的骨头像被拆了重拼,每一寸皮肉都泛着钝重的疼,可身上的伤口都被细细处理过,裹着干净的布条。
身下是软和的褥子,盖着的被子带着晒过太阳的暖香,没有一丝霉味。
有人在精心照顾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可她连睁眼看清来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又昏沉沉地陷进睡眠里。
这样半梦半醒的日子过了几天,再有意识时,正是傍晚。
天擦着黑,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有人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起来。
她像个被掏空了棉絮的布娃娃,任由他们动作,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她被严严实实地裹进厚被褥里,随即放进了铺着干稻草的驴车板车上,稻草的糙意隔着被褥传过来,却不扎人,反倒把她裹得更稳,穿堂的风钻不进来,半分冷意也无。
等天全黑了,她隐约听到脚步声,还感受到那救了自己的姑娘又来给自己诊脉。
接着便是叫那姑娘的声音以及他们有序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念头:他们是奔着那些吃人的暗娼馆来的,是要去做一件能将洛北县掀天揭地的大事。
她的头脑又开始昏沉了,渐渐睡了过去,
直到黎明,她感受到了驴车摇晃,外面传来压低的谈话声,模糊不清,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皮,还没看清什么,稻草帘子被轻轻掀开了。
姑娘的脸凑了过来,眉眼软和,眼神却亮得像盛着晨光,带着安抚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着她:“别怕,我们要带你一起出城了,再忍一忍,就好了。”
王招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却轻轻眨了眨眼。
姑娘笑了笑,把她露在外面的被角掖得更严实,又将她整个人盖住。
很快,驴车重新动了起来,一开始还走得稳当,出了城门的瞬间,突然就加快了速度。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轻快的声响,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清晨的露水气,还有泥土与青草的腥甜,是她好久没闻过的、干净的味道。
驴车就这么一路疾驰,跑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每次她醒过来,都有人给她喂温水、喂熬得软烂的米粥,还有温好的药。
姑娘话不多,动作却都轻细妥帖,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依旧没什么力气,大半时间都在睡,可每一次醒过来,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离那个吃人的倚红居,已经越来越远了。
等驴车终于彻底停下来的时候,她被人抱着下了车,抬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暖烘烘的,是烧得滚烫的土炕,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半分寒风都漏不进来。‘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炕面上,暖得人骨头都要化了。
桌角的炭炉上煨着药壶,咕嘟咕嘟地轻响,散发出温和的药香,旁边的粗瓷瓶里插着几枝刚开的迎春花,嫩黄的花瓣看着就叫人心里亮堂。
这里是洛南县,是救她的这些人的家。
从那天起,她就住在了这间永远暖乎乎的屋子里。
每天天刚亮,那天在驴车里跟她说话的姑娘就会过来,端着温好的药,一口一口喂她喝。
药很苦,可姑娘每次都会备着一小勺槐花蜜,喂完药就给她抿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压过满嘴的苦涩。
一日三餐,都是熬得软烂的粥、炖得脱骨的肉,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
姑娘每天都会坐在炕边,陪她说话,跟她讲洛南县的事:讲城外的山开春了会开漫山的野桃花,讲街上的杂货铺有卖五颜六色的糖人,讲自家乡下的村口的小河夏天能摸鱼,讲她自己上山采药,抓野兔,讲她们家在院子里种的青菜,已经冒出了嫩生生的芽。
有什么讲什么,仿佛只是兴致所起。
王招娣一开始只是听着,眼睛空空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她在倚红居里见多了人心的恶,见多了虚情假意,
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些无关风月、无关买卖的闲话。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姑娘每天都来,每天都跟她说话,给她擦身、换干净的里衣、给她梳顺打结的头发,哪怕她一直没什么回应,也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烦。
她眼里那潭死水,慢慢有了涟漪。
她开始会在姑娘说话的时候,轻轻眨眨眼回应;会在姑娘喂她吃饭的时候,主动张开嘴;会在姑娘笑着跟她讲趣事的时候,嘴角动一动,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想活下去了。
她第一次生出这样强烈、这样滚烫的念头。
她想活下去,想和姑娘一起去山上挖草药,摘野果,想尝尝街上的糖人,想看看院子里的青菜长大的样子,想好好跟这个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姑娘,说一声谢谢。
可她的身子,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折磨掏空了。
就像一个破了洞的漏勺,不管喝进去多少药、吃进去多少好东西,都留不住,浑身上下都在四处漏风。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有时候想抬手摸摸姑娘的发顶,胳膊都重得像灌了铅,半分也抬不起来。
夜里会忍不住咳嗽,她怕姑娘听见担心,就死死捂着嘴,把咳声全咽下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可她还是贪恋这点暖,贪恋这点光,每天都盼着姑娘推门进来的脚步声,盼着听她说话,盼着那一点点压在药后的甜。
这天下午,姑娘端着一个白瓷碗进来,碗里放着几个小巧玲珑的小包子,还冒着热气,鲜香气一下子就漫满了整间屋子。
“刚蒸好的,还热乎着呢,”姑娘坐在炕边,把碗端到她面前,眼里带着笑,
“特意给你拿来的,皮薄馅大,汤也鲜,你尝尝?”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吹了又吹,才递到王招娣嘴边。王招娣张开嘴,咬了小小的一口,温热的汤汁流进嘴里,软乎乎的面皮在舌尖化开。
可她的舌头早就尝不出什么味道了,咸也好,鲜也好,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摸不到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