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坤位补天

    晏临霄躺在樱花树下。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些飘落的花瓣。那首歌还在耳边响,咚,咚咚,咚,轻得像风,轻得像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消失。

    小满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眼泪流了满脸。那些眼泪滴在他脸上,温热的,一滴一滴,像雨。

    沈爻站在不远处。

    他站在那道裂缝前面。

    裂缝已经缩得很小了,只剩半米宽,半米长,像一个即将愈合的伤口。那些暖黄色的光还在从裂缝里往外涌,但已经很淡了,淡得像最后一缕炊烟。

    按理说,裂缝应该自己合上。

    那些记忆洪炉烧出来的光,那些从镜面世界里涌出来的能量,足够把它彻底封死。

    但它没有合。

    不是合不上。

    是在等。

    等什么?

    沈爻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裂缝边缘那些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看着那些黑纹正在缓慢蠕动、正在试图往外爬的东西。

    他懂了。

    它在等他。

    或者说,它在等他身体里的那样东西。

    那个从第32章就埋下的、从第一次见面就注定的、从十四年前就等着这一刻的东西。

    坤位。

    卦盘上永远空着的那个位置。

    ——

    沈爻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枚卦盘正从透明的皮肤底下浮现出来,缓缓旋转。盘面上,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纹又重新裂开了,但不是被黑纹侵蚀的那种裂,是另一种裂。

    是从内部往外撑的那种裂。

    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那些裂纹沿着卦盘的纹路蔓延,一条一条,密密麻麻,最后汇聚在正中央的那个位置。

    坤位。

    那个空了十四年的位置。

    此刻正在发光。

    不是银灰色的光,是一种新的颜色。

    土黄色。

    厚重。

    沉稳。

    像大地。

    像根基。

    像——

    所有东西落下去的地方。

    ——

    晏临霄看见了。

    他从草地上坐起来,推开小满的手,盯着沈爻。

    盯着他胸口那枚正在裂开的卦盘。

    盯着那个正在发光的坤位。

    “沈爻——”

    他想站起来。

    但腿软得像棉花,刚撑起一半又跌回去。

    沈爻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些蠕动的黑纹,看着那个正在等他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只是在和自己说话。

    “原来你在这儿。”

    “空了十四年。”

    “就等今天。”

    ——

    他抬起手。

    那只手还是透明的,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淡得几乎看不见。经过记忆洪炉的洗礼,经过那些暖黄色光的浸染,他的身体恢复了一些。

    虽然还是透明的。

    但至少能看见了。

    能看见了就好。

    能看见了,就能做最后这件事。

    ——

    他把手按在胸口。

    按在那个发光的坤位上。

    手指触上去的那一刻,整个卦盘猛地一震。那些土黄色的光从裂纹里喷涌出来,喷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层光里。

    他的脸在光里,看不出表情。

    但他的眼睛是清楚的。

    那双透明的眼睛,正看着晏临霄。

    看着那个跌坐在樱花树下、拼命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的人。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十四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靠在春满诊所门口,擦着卦剑,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一下。

    意思是——

    来了?

    现在他也是这样笑了一下。

    意思是——

    走了。

    ——

    然后他把手插进胸口。

    插进那个发光的坤位。

    插进卦盘正中央那个空了十四年的位置。

    插进去——

    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挖出来。

    ——

    晏临霄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看见了。

    看见沈爻的手从胸口抽出来的时候,手指间夹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碎片。

    土黄色的。

    发着光。

    形状不规则,像从某个完整的圆盘上掉下来的一块。

    那是坤位。

    那是卦盘上缺失了十四年的那一块。

    那是从第一次见面就空着的、谁也不知道去哪了的、此刻被他亲手从自己身体里挖出来的——

    最后一块。

    ——

    沈爻把那块碎片举到眼前。

    看着它。

    看着那些土黄色的光。

    看着光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平静得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平静得像终于可以了。

    ——

    他把那块碎片转过来。

    对准那道裂缝。

    对准那些正在蠕动的黑纹。

    对准那个正在等他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补天。”

    ——

    碎片脱手。

    飞向裂缝。

    飞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寸距离都在被拉长。

    慢得像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慢得像——

    最后这一刻,必须被记住。

    ——

    碎片飞进裂缝的那一瞬间。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那些飘落的花瓣停在半空。

    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光停在原地。

    那些黑纹停止了蠕动。

    小满的眼泪停在脸颊上。

    晏临霄撑着身体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只有沈爻还站着。

    站在那片静止里。

    看着那道裂缝。

    ——

    然后碎片撞上裂缝的中心。

    那一瞬间,光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炸。

    是从裂缝最深处往外翻的那种炸。

    土黄色的光从那一点喷涌出来,喷向四面八方,喷向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光照在樱花树上,树变成了土黄色。光照在草地上,草变成了土黄色。光照在小满脸上,她的脸也变成了土黄色。

    那光照在晏临霄眼睛里。

    他的右眼已经没有金色符文了,但这一刻,那只普通的眼睛也被那光照得睁不开。

    他眯着眼,看着那道裂缝。

    看着那些黑纹在土黄色的光里挣扎、扭曲、融化。

    看着那些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的灰白色雾气被那光吞噬、净化、消失。

    看着那道半米宽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从两边向中间。

    从边缘向中心。

    一寸一寸。

    一厘米一厘米。

    一毫米一毫米。

    ——

    最后那一点。

    只剩指甲盖那么大。

    那一点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的脸。

    很模糊。

    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

    那双眼睛正看着沈爻。

    看着那个站在樱花树下、胸口还在往外渗着土黄色光的人。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弯成那种很轻很轻的、像在说“谢谢”的笑。

    那是师姐。

    是那个在378章消散的、在最后时刻说“替我看他”的师姐。

    是那个等了十四年、就为了看这一刻的师姐。

    她看着沈爻。

    看着他把坤位补进裂缝里。

    看着他完成那个从出生就注定的宿命。

    看着他用自己,换了这道裂缝的闭合。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碎了。

    碎成无数土黄色的光点,飘进最后那一点裂缝里。

    和那些光一起。

    把裂缝彻底填满。

    ——

    最后一毫米合上的时候,整个世界猛地一暗。

    不是天黑的那种暗。

    是所有光都往那一点收的那种暗。

    那些土黄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往回涌,涌向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裂缝,涌向那个已经消失的缺口,涌向那个——

    最后站在那里的、胸口已经完全透明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消散的人。

    ——

    然后光炸了第二次。

    这一次是全屏的白。

    白得什么都看不见。

    白得眼睛像瞎了。

    白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只有那白。

    无边无际的白。

    ——

    白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光散了。

    晏临霄睁开眼睛。

    他看见樱花树还在。

    看见小满还跪在他身边。

    看见那道裂缝——

    没有了。

    那个位置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空气,像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

    他看见——

    沈爻。

    沈爻站在原来的地方。

    但他已经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他的身体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99%。

    不。

    99.9%。

    只剩一层淡淡的轮廓。

    薄得像一层雾。

    薄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薄得像——

    随时会消失。

    ——

    他站在那里。

    胸口那个卦盘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那些土黄色的光也全没了。

    只剩下一个人形的轮廓。

    和那双眼睛。

    那双透明的、却还在看着晏临霄的眼睛。

    ——

    晏临霄站起来。

    这一次他站起来了。

    他踉跄着冲向沈爻。

    冲到他面前。

    伸出手——

    穿过他的身体。

    什么都没碰到。

    只有一层冰凉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从他手指间滑过。

    他又抓了一次。

    还是空的。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手都从那个透明的轮廓里穿过去。

    每一次都只抓到空气。

    每一次——

    沈爻都在看着他。

    看着他拼命想抓住自己。

    看着他一次一次失败。

    看着他——

    ——

    沈爻的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那口型,晏临霄读懂了。

    “别抓了。”

    “抓不住的。”

    ——

    晏临霄不听。

    他还在抓。

    还在试。

    还在——

    想留下他。

    ——

    沈爻看着他。

    那双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光。

    是别的什么。

    四十四年。

    是第一次见面,他靠在春满诊所门口,擦着卦剑,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是他每次出外勤回来,那个人总是站在门口等他的那些黄昏。

    是他每次受伤,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给他处理伤口的那双手。

    是他每次快撑不住,那个人就会出现在他面前,用那种很轻很轻的眼神看着他,让他觉得——

    还能再撑一下。

    十四年。

    五千多个日夜。

    那个透明的、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

    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透明的。

    快要消失的。

    还在看着他。

    ——

    沈爻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的口型很长。

    “替我看好小满。”

    “替我看好那棵树。”

    “替我看好——”

    他顿了一下。

    “春天。”

    和晏临霄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

    晏临霄愣在那里。

    他看着沈爻。

    看着那张透明的脸。

    看着那双弯着的眼睛。

    那是笑。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在说“没事的”的笑。

    和十四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

    然后沈爻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那双站了十四年的脚,最先变成透明的雾,往上飘。

    然后是腿。

    然后是腰。

    然后是胸口。

    那个曾经有卦盘的地方。

    然后是脖子。

    然后是下巴。

    然后是嘴唇。

    那双弯着的嘴唇。

    然后是鼻子。

    然后是眼睛。

    那双一直在看他的眼睛。

    在消失之前,弯了一下。

    弯成那种笑。

    那种很轻很轻的、像在说——

    “明天见”的笑。

    ——

    然后他没了。

    只有一缕很淡很淡的雾,飘在樱花树下。

    飘在晏临霄面前。

    飘了几秒。

    然后被风吹散。

    吹向那些飘落的花瓣。

    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吹向——

    看不见的地方。

    ——

    晏临霄站在那里。

    手还伸着。

    还保持着那个想抓住什么的姿势。

    但他面前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空气。

    只有飘落的花瓣。

    只有那棵樱花树。

    只有跪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的小满。

    ——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心。

    空的。

    什么都没有。

    ——

    风吹过院子。

    那些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手心里。

    有一片落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轻轻盖住。

    像有人在说——

    “别看了。”

    “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