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双生契约

    晏临霄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那些金色的光透过樱花树的枝叶,落在满院子的花瓣上,落在小满熟睡的脸上,落在沈爻透明的身上。整个院子被照得暖洋洋的,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彩画,颜料还没干透。

    他的脚踩在花瓣上,软软的,陷下去半寸。那些花瓣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沈爻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落下来。

    他的身体比刚才又实在了一些。那些粉色的光从树根里源源不断地涌过来,顺着缠在他脚踝上的那条根,爬进他的身体里。透明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晨雾被太阳慢慢晒散。

    晏临霄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晏临霄的眼睛是黑色的,普通的黑色,那十四年的疲惫还藏在眼底深处,但已经不那么重了。沈爻的眼睛是透明的,但那层透明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是颜色。

    很淡的褐色。

    像刚发芽的树枝。

    像雨后湿润的泥土。

    像——

    活过来的颜色。

    ——

    沈爻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是透明的,但已经能看清纹路了。那些细细的纹路纵横交错,在手心里织成一张网。

    他把手翻过来。

    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樱花树的粉色,也不是记忆洪炉的暖黄,是一种新的颜色。

    金色。

    很淡。

    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但那金色在手心里缓缓游动,像一条有生命的线,正在自己画着什么。

    ——

    晏临霄也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

    同样的金色。

    同样的线。

    同样的——

    正在成形。

    那些金色的线在他们两个人的手心里同时游走,画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纠缠在一起,分开,又纠缠在一起,最后慢慢稳定下来。

    是一个图案。

    两朵樱花。

    并蒂的。

    一根枝上开出来的两朵。

    一朵稍微大一点,一朵稍微小一点。花瓣的边缘连在一起,花蕊的方向对着彼此,像是在互相看。

    那图案定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心同时一烫。

    烫得不疼。

    只是很热。

    热得像有什么东西从手心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爬过肩膀,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

    晏临霄抬起头。

    看着沈爻。

    沈爻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两朵并蒂的樱花,在他们手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像心跳。

    ——

    然后他们同时知道了。

    那些信息从那两朵樱花里涌出来,涌进他们的脑子里,涌进他们的意识深处,涌进每一个细胞。

    是契约。

    双生契约。

    从398章埋下的伏笔,从双生永寿那一刻就注定要签的东西。

    共享永生。

    代价——

    记忆轮回。

    ——

    晏临霄的脑子里出现了画面。

    一个巨大的圆环。

    金色的。

    缓缓旋转。

    圆环上刻着无数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跳动,在呼吸,在发光。每一圈转完,就有一些符文熄灭,另一些符文亮起来。

    熄灭的那些,是被清除的记忆。

    亮起来的那些,是重新开始的人生。

    圆环转一圈,就是一个轮回。

    一圈清空一次。

    清空那些——

    最珍贵的。

    ——

    画面消失。

    晏临霄站在樱花树下,看着沈爻。

    他的声音很轻。

    “每一圈,清空什么?”

    沈爻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

    把手心贴在晏临霄的手心上。

    两朵并蒂的樱花贴在一起。

    贴上去的那一瞬间,那些金色的线从他们手心里涌出来,把两只手缠在一起,缠得紧紧的。那些线钻进皮肤里,钻进血管里,钻进骨头里,把两个人从手心开始,一点一点,绑成一个人。

    然后——

    晏临霄知道了。

    清空什么。

    清空——

    最重要的那个人。

    ——

    他的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很轻。

    轻得像根本没发生过。

    但那个空的地方,原本有什么来着?

    他愣在那里。

    看着沈爻。

    看着那张透明的脸。

    看着那双正在慢慢变出颜色的眼睛。

    他认识这个人。

    他知道这个人叫沈爻。

    他知道这个人陪了他十四年。

    他知道这个人刚刚用坤位补了天,差点消失。

    他知道——

    但有什么东西,他想不起来了。

    是什么?

    ——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被金色的线缠着,和沈爻的手贴在一起。

    手心里那朵并蒂的樱花,还在跳。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他盯着那朵樱花。

    盯着那朵小的。

    盯着那个花蕊的方向。

    那花蕊对着另一朵。

    对着沈爻手心里那朵大的。

    ——

    他忽然想起来那是什么了。

    那个被抽走的东西。

    是阿七。

    是那首歌。

    是那句“明天见”。

    是那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偷拍他睡着、最后握着锁链说“春天交给你了”的人。

    那些记忆——

    没了。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只剩下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很重要,但想不起那个人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只剩下那朵并蒂的樱花。

    和那个方向。

    对着沈爻的方向。

    ——

    他看着沈爻。

    沈爻也看着他。

    那双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光。

    是懂。

    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知道——

    第一轮清空的,是阿七。

    ——

    沈爻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你想起来了?”

    晏临霄摇头。

    “想不起来。”

    “但知道有个人。”

    “很重要的人。”

    “想不起来了。”

    ——

    沈爻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心贴得更紧了一些。

    那些金色的线缠得更密了。

    密得像永远解不开。

    ——

    晏临霄看着他。

    “你记得吗?”

    沈爻点头。

    “记得。”

    “阿七。”

    “那首歌。”

    “那颗螺丝。”

    “那些——”

    他顿了一下。

    “我都记得。”

    ——

    晏临霄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两朵并蒂的樱花。

    看着那些金色的线。

    看着这个从十四年前就陪在他身边、透明了十四年、刚刚差点消失、现在又站在他面前的人。

    然后他开口。

    “下一圈,清空什么?”

    沈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晏临霄。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看着那张疲惫的脸。

    看着这个他等了十四年、守了十四年、刚刚差点失去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你。”

    ——

    风停了。

    那些飘落的花瓣停在半空。

    整个院子静得像一幅画。

    晏临霄站在那里。

    看着沈爻。

    看着那双透明的眼睛。

    看着那朵并蒂的樱花,在他手心里轻轻跳动。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只贴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紧得像——

    永远不想松开。

    ——

    沈爻也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

    站在樱花树下。

    站在那些停住的花瓣里。

    站在这个刚刚安静下来的世界里。

    ——

    过了很久。

    久到那些花瓣又开始飘落。

    久到小满在树下翻了个身,轻轻喊了一声“哥”。

    久到太阳升高了一些,把金色的光洒满整个院子。

    晏临霄开口。

    声音很轻。

    “那就清空吧。”

    “一圈一圈。”

    “清空了,再重新认识。”

    “重新认识,再清空。”

    “反正——”

    他顿了一下。

    看着沈爻。

    看着那双眼睛里正在成形的东西。

    那是颜色。

    是活过来的颜色。

    是——

    可以陪他很久很久的颜色。

    “反正你还在。”

    ——

    沈爻的嘴唇弯了一下。

    弯成那种笑。

    那种很轻很轻的、像在说“好”的笑。

    ——

    那些金色的线慢慢松开。

    缩回手心里。

    缩回那两朵并蒂的樱花里。

    手不再被绑着了。

    但那个图案还在。

    还在跳。

    还在——

    记着。

    ——

    晏临霄松开手。

    转过身。

    走到小满身边。

    蹲下来。

    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很白,但已经有了一点血色。她睡得很沉,嘴角弯着一点,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出手。

    轻轻拨开她脸上的花瓣。

    那些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心里。

    他看着那些花瓣。

    看了很久。

    久到沈爻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些。

    久到——

    他开口。

    声音很轻。

    “阿七不在了。”

    “但我还记得有个人。”

    “很重要的人。”

    “想不起来是谁。”

    “但知道——”

    他顿了顿。

    “他让我替他看好春天。”

    ——

    身后传来沈爻的声音。

    也很轻。

    “那你替他看了吗?”

    晏临霄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些樱花。

    看着那些金色的阳光。

    看着这个终于没有裂缝、没有残核、没有债的世界。

    他笑了一下。

    “看了。”

    “很好看。”

    ——

    风又吹过来。

    那些花瓣纷纷扬扬。

    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小满身上。

    落在那个永远空着的轮椅位置上。

    落在——

    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