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轮椅焊枪

    那些金色的光还在他们交扣的手指间流动,很慢,很轻,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晏临霄站在沈爻面前,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些光从自己身体里涌出去,涌进沈爻的胸口,涌进那枚正在被侵蚀的卦盘。

    黑色还在蔓延。

    虽然慢了,但还在。

    那些细小的裂纹从坤位往外爬,爬过卦盘的每一道纹路,爬过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爬向沈爻的心脏。每爬一寸,他的脸就白一分。每爬一寸,他的手就凉一点。

    晏临霄看着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看着那双还在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些正在夺走这个人的东西。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但他知道,光靠频率还不够。

    那些黑色正在从内部吞噬那块碎片,频率只能延缓,不能修复。要真正堵住那些裂纹,需要更直接的东西。需要——

    有什么东西,能把那些裂开的地方,一点一点焊起来。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咔嚓。

    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又像什么东西正在从某个地方挣脱出来。

    他转过头。

    那棵樱花树,那辆嵌在树干里的轮椅,正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银灰色,是很亮的、刺眼的、像电焊火花一样的白光。那些光从轮椅的每一个零件里喷涌出来,喷得整棵树都在颤抖,喷得那些花瓣纷纷扬扬往下落。

    轮椅在动。

    不是往前移动的那种动。

    是在解体。

    那根歪了十四年的扶手最先裂开,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悬浮在半空。那些颗粒是银灰色的,每一颗都发着光,像天上的星星被人摘下来,碾碎了,撒在这里。

    然后是脚踏板,是轮胎,是那些刻满符文的金属内圈。整个轮椅都在解体,都在变成那些细小的、发光的颗粒。

    那些颗粒没有散开,没有飘走。

    它们汇聚在一起。

    在半空缓缓旋转。

    旋转的时候,它们开始变形。

    从无数颗粒,凝聚成一根细长的东西。

    是一把焊枪。

    很小的一把。

    只有手掌那么长。

    银灰色的。

    枪口很细,细得像一根针。

    枪身上,刻着两个字。

    很小的两个字。

    阿七。

    晏临霄看着那把悬浮在半空的焊枪,看着枪身上那两个字,看着那些从枪口里渗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轻轻跳动的光。

    他的手从沈爻手里滑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那把焊枪面前。

    伸出手。

    握住它。

    握住的那一瞬间,那些光从枪身里涌出来,涌进他的手心,涌进他的手臂,涌进那些正在被黑色侵蚀的金属纹路里。

    那些黑蛇顿了一下。

    然后退了一点。

    很轻的一点。

    但晏临霄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些光里的东西。

    是温度。

    是阿七手心的温度。

    是十四年前,他蹲下去拧那颗螺丝的时候,阿七低头看他的那一眼的温度。

    他握紧那把焊枪。

    转过身。

    走回沈爻面前。

    沈爻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把枪,看着那些正在从枪口里涌出来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

    “阿七的?”

    晏临霄点头。

    “嗯。”

    “他要我焊。”

    沈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枚卦盘还在转,那些黑蛇还在爬。坤位那块碎片上,裂纹已经密得像蛛网,每一条都在往外渗着那种灰白色的雾。

    他抬起头,看着晏临霄。

    “焊吧。”

    声音很轻。

    轻得像——

    “没事的。”

    晏临霄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沈爻,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些正在夺走他的东西。

    然后他举起那把焊枪。

    枪口对准沈爻的胸口。

    对准那枚卦盘。

    对准坤位上那道最深的裂纹。

    他的手指按下去。

    那一瞬间,那些光从枪口里喷涌出来。

    不是普通的光。

    是极细极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光束。

    银灰色的。

    带着温度的。

    带着——

    那些颗粒里藏着的所有记忆。

    光束落在那道裂纹上。

    裂纹抖了一下。

    那些灰白色的雾从裂纹里涌出来,想反抗,想吞噬那道射进来的光。但那些光没有退,那些光只是一点一点往里渗,一点一点把那些雾逼回去,一点一点——

    把裂开的地方,焊起来。

    焊的时候,那些光溅开来。

    溅成无数细小的火花。

    那些火花从枪口溅出来,溅到空气中,溅到晏临霄脸上,溅到沈爻身上,溅到这个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朵火花落下去的时候,都变成了一朵樱花。

    很小很小的樱花。

    银灰色的。

    发着光的。

    那些樱花从半空飘落,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地上那些花瓣里。每一朵樱花里,都有东西。

    是一张脸。

    是那些观众的脸。

    是那些在记忆洪炉里烧过自己记忆的人的脸。

    是那些在弹幕里刷过“主播加油”的人的脸。

    是那些——

    一直在看着他们的人的脸。

    第一朵樱花落在晏临霄肩上。

    里面是一个老太太的脸。

    很老,满脸皱纹,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晏临霄,看着那把焊枪,看着那些正在被修复的裂纹。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小伙子,我孙女是你救的。”

    “那卦你没收钱。”

    “我一直记着。”

    “今天,我陪你。”

    第二朵樱花落在沈爻手心里。

    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很普通,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他看着沈爻,看着那枚卦盘,看着那些正在愈合的裂纹。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憨。

    “兄弟,我欠你的。”

    “那条命是你帮忙还的。”

    “我没什么能给的。”

    “就把这个祝福给你。”

    第三朵。

    第四朵。

    第五朵。

    无数朵。

    那些樱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向那把焊枪,涌向那些正在溅出来的火花,涌向这两个站在树下的人。每一朵樱花里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们,每一张脸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们陪你。”

    晏临霄的手很稳。

    那些光束从他手里射出去,落在每一道裂纹上。他从最深的开始,一道一道焊。焊完坤位,焊那些蔓延出去的细纹。焊完细纹,焊那些刚刚露头的小裂口。

    每焊一道,那些樱花就多一圈。

    每焊一道,那些黑色就退一分。

    每焊一道,沈爻的脸色就好一点。

    焊到最后一道的时候,那些光束突然变强了。

    强得刺眼。

    强得那些樱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个人整个围在里面。

    强得——

    那些黑色终于全部退回去。

    退回那个看不见的地方。

    退回——

    暂时回不来的地方。

    最后一朵火花溅出来。

    落在晏临霄握着焊枪的那只手上。

    那朵火花变成一朵樱花,落在他的手背上。

    樱花里,有一张脸。

    是阿七。

    是那个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哼着歌的阿七。

    他抬起头。

    看着晏临霄。

    看着他手里的焊枪。

    看着那些已经被焊好的裂纹。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焊得不错。”

    “比我强。”

    晏临霄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个笑。

    看着那个——

    十四年都没变过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只有那两个字。

    堵在喉咙里。

    “阿七……”

    那张脸又笑了一下。

    然后散了。

    散成那些银灰色的光。

    散进那把焊枪里。

    散进那些樱花里。

    三进——

    永远。

    晏临霄站在那里。

    手还握着那把焊枪。

    枪身上的光已经暗下去了。

    那些裂纹已经焊好了。

    那些黑色已经退了。

    沈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着那把枪,看着那些还在飘落的樱花。

    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枚卦盘已经不再发光了。

    那些黑色——

    全没了。

    他抬起头。

    看着晏临霄。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泪。

    是别的什么。

    是——

    谢谢。

    晏临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焊枪举起来。

    举到眼前。

    看着枪身上那两个字。

    阿七。

    看着那些已经暗下去的光。

    看着那些——

    永远留在这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

    “阿七。”

    “这把枪。”

    “我留着。”

    风吹过来。

    那些樱花纷纷扬扬。

    落在焊枪上。

    落在那些字上。

    落在——

    阿七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