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律令初诊

    阳光很好。

    那些金色的光从因果律中枢的方向照过来,穿过樱花树的枝叶,在院子里落下斑驳的影子。花瓣还在飘,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密集了,只是偶尔几片,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那些刚刚长出来的嫩草上。

    晏临霄坐在诊所门口那张老旧的木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卦书。他没有在看,只是让书就那么摊着,眼睛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树。树上那些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零零星星几朵,挂在枝头,像舍不得走的故人。

    沈爻坐在他旁边,另一张椅子上。他也望着那棵树,望着那些最后的花。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那朵并蒂的樱花已经不怎么发光了,只是偶尔在阳光下闪一下,像眨眼。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么坐着。

    晒太阳。

    像两个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人。

    小满从诊所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三杯茶。她把茶放在他们中间的小木桌上,自己拖了张小凳子,坐在他们前面,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望着那棵树。

    “哥,今天怎么没人来?”

    晏临霄看了她一眼。

    “才刚开门。”

    “哦。”

    小满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那个什么中枢,真的能管用吗?”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棵树,望着那些最后的樱花。

    然后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慢。

    一步一步。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很普通的衬衫和长裤,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痛苦,不是焦虑,是一种——

    茫然。

    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走到诊所门口,停下来。

    看着那块牌子。

    “因果诊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坐在门口的这三个人。

    他的眼睛在晏临霄脸上停了一下,又在沈爻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小满身上。他看着小满,看着这个十来岁的女孩,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终于找到了。

    “请问……”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这里……能看那种病吗?”

    晏临霄站起来。

    “什么病?”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很轻。

    但他自己好像没察觉。

    “我……我太幸福了。”

    他说。

    “我有很好的工作,很好的妻子,很好的孩子,很好的父母。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这一切太好了,好得像假的。我总觉得,我欠了什么。欠了很多。欠到——我害怕。”

    他抬起头。

    “我害怕哪一天,这一切都会被收回去。”

    “害怕哪一天醒来,发现都是梦。”

    “害怕——”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配不上。”

    晏临霄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东西。

    那是他见过的。

    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

    那些活得太好、却觉得自己不配的人。

    那些——

    欠了幸福债的人。

    他侧过身。

    “进来吧。”

    男人跟着他走进诊所。

    沈爻也站起来,跟进去。

    小满想跟进去,被晏临霄回头看了一眼,就停住了。

    她重新坐回小凳子上,抱着茶杯,望着那棵树。

    诊所里,光线有点暗。

    那张木桌还在原来的位置,那盏煤油灯还放在桌角。晏临霄在桌子后面坐下,示意男人坐在对面。沈爻站在旁边,靠在书架上,看着。

    男人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还在抖。

    晏临霄看着他。

    “你叫什么?”

    “周远平。”

    “周远平。”晏临霄重复了一遍,“你说你太幸福了,害怕被收回去。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远平想了想。

    “从……从三年前。”

    “我女儿出生那天。”

    “我抱着她,看着她那张小脸,突然就觉得——”

    他顿了一下。

    “我不配。”

    “我不配有这么好的孩子。”

    “不配有这么好的家。”

    晏临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愧疚。

    那是——

    债。

    是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带过来的债。

    他转过头,看了沈爻一眼。

    沈爻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周远平身后,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周远平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那种——

    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浮现。

    是从因果律中枢里涌出来的。

    是从沈爻手心里那朵并蒂的樱花里涌出来的。

    是从——

    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战场上。

    炮火连天。

    很老的战场,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场战争。硝烟弥漫,到处都是喊杀声和爆炸声。一个年轻的士兵趴在一个弹坑里,浑身是血,眼睛半闭着。

    他在等人。

    等一个人回来。

    那个人刚才冲出去,去救另一个战友。

    他说过会回来。

    让他在坑里等着。

    他等着。

    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那个人没有回来。

    他从坑里探出头,往外看。

    硝烟里,有一个人正往这边跑。

    不是跑。

    是爬。

    用两只手。

    拖着两条已经动不了的腿。

    那个人背上背着另一个人。

    那个被救的战友。

    他爬得很慢。

    每爬一米,地上就多一道血痕。

    年轻的士兵从坑里跳出去,冲向那个人。

    他跑到那个人身边。

    那个人抬起头。

    满脸是血。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是——

    阿七的眼睛。

    那个爬回来的人,是阿七。

    是年轻时候的阿七。

    穿着军装,背着战友,拖着两条残废的腿。

    他看着跑过来的年轻士兵。

    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接着。”

    他把背上的战友放下来。

    让年轻士兵接住。

    然后他躺在地上。

    看着天空。

    嘴唇动了动。

    那三个字。

    “活下去。”

    年轻士兵抱着那个战友,看着躺在地上的阿七。

    他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只是看着。

    看着阿七的眼睛慢慢闭上。

    看着他的嘴角还弯着。

    看着那些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流进泥土里。

    画面一转。

    医院的病房。

    年轻士兵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他醒过来了,活下来了。但他没有活下来的喜悦。

    他只有一件事。

    找那个人。

    找那个救了他、却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问过很多人。

    没有人知道。

    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任何记录。

    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他找了很久。

    找了几年。

    找不到。

    后来他放弃了。

    他开始新的生活。

    结婚,生子,工作,养家。

    一切都很顺利。

    一切都很幸福。

    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洞。

    那个洞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满脸是血、还在对他笑的人。

    他总觉得欠了什么。

    欠了很多。

    欠到——

    他不敢幸福。

    画面消失。

    周远平睁开眼睛。

    他满脸都是泪。

    他自己不知道。

    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晏临霄。

    看着沈爻。

    看着这两个——

    刚刚把他前世记忆挖出来的人。

    他的嘴唇在抖。

    “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

    窗外,那棵樱花树静静地立着。最后几朵樱花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伸出手。

    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花瓣。

    那片花瓣落在他手心里。

    粉色的。

    新鲜的。

    花心里,有一个人影。

    是阿七。

    是穿着军装的阿七。

    是那个拖着两条腿、爬回来救人的阿七。

    他看着晏临霄。

    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告诉他。”

    “不用找了。”

    “我一直都在。”

    “在那些花里。”

    晏临霄把花瓣握在手心里。

    转过身。

    看着周远平。

    看着他满脸的泪。

    看着他眼睛里那种——

    终于找到答案的光。

    “那个人。”

    “叫阿七。”

    “他让我告诉你。”

    “不用找了。”

    “他一直都在。”

    “在你女儿的笑里。”

    “在你妻子的眼睛里。”

    “在你每一个幸福的瞬间。”

    周远平愣在那里。

    眼泪还在流。

    但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欠的……”

    “是他用命换我活着。”

    晏临霄走回桌边。

    坐下。

    看着这个男人。

    “现在,你还觉得你不配吗?”

    周远平摇头。

    “不配的人是我。”

    “他那么拼命让我活着。”

    “我却一直不敢好好活。”

    晏临霄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泪。

    看着他嘴角那缕刚刚生出来的笑。

    周远平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看着那棵樱花树。

    看着那些最后的花。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那片花瓣落在他手心里。

    粉色的。

    带着阳光的温度。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花瓣贴在胸口。

    贴在心脏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

    “阿七。”

    “谢谢你。”

    “我会好好活的。”

    “替你。”

    风吹进来。

    那些樱花纷纷扬扬。

    有一片落在沈爻肩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片花瓣里,有阿七的脸。

    在笑。

    笑得很轻。

    轻得像——

    “成了。”

    沈爻也笑了一下。

    晏临霄坐在桌后,看着这一切。

    看着周远平。

    看着沈爻。

    看着那些花瓣。

    他的手心里,还握着那片花瓣。

    阿七的脸还在那里。

    还在看着他。

    他低下头。

    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那口型是——

    “你又来了一次。”

    花瓣里的人笑了一下。

    然后散了。

    散成那些光。

    散进他手心里。

    散进那朵并蒂的樱花里。

    三进——

    永远。

    周远平转过身。

    他看着晏临霄,看着沈爻,看着这个小小的诊所。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了。

    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们。”

    “那个……诊金多少?”

    晏临霄摇头。

    “不收钱。”

    “那……”

    “以后好好活着,就是真金。”

    周远平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像个终于放下包袱的孩子。

    他走出诊所。

    走进阳光里。

    走进那些飘落的花瓣里。

    走进那个——

    他终于敢好好活的幸福里。

    晏临霄站起来。

    走到门口。

    和沈爻并排站着。

    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看着那些花瓣落在巷子里。

    看着这个——

    新的一天。

    小满从旁边探出头。

    “哥,刚才那个人,怎么了?”

    晏临霄摸了摸她的头。

    “没什么。”

    “他只是——”

    他顿了一下。

    “终于可以安心了。”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跑回院子里。

    追那些花瓣去了。

    沈爻站在晏临霄旁边。

    风吹过来。

    带着樱花的气息。

    他的声音很轻。

    “第一个。”

    晏临霄点头。

    “嗯。”

    “第一个。”

    “以后还会有很多。”

    沈爻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累吗?”

    晏临霄摇头。

    “不累。”

    “他在看着。”

    沈爻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两朵并蒂的樱花贴在一起。

    银灰色的光轻轻闪了一下。

    像有人在说——

    “我在呢。”

    两个人站在门口。

    站在阳光里。

    站在那些飘落的花瓣里。

    站在——

    新的故事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