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轮椅巡礼

    那杯凉透的茶喝完之后,晏临霄把杯子放回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从蓝色变成灰蓝色,再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那座灯塔还在转,那道光还在扫,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柔和得像月光,像母亲的手。

    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些果子堆在篮子里,放在她旁边,发着淡淡的绿光,把她睡着的脸照得有点发绿。她的嘴角弯着一点,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爻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晏临霄知道。

    他能感觉到。

    那两朵并蒂的樱花在他们手心里轻轻跳动着,像两颗永远不会停的心脏。

    然后那棵树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整棵树亮,是那辆嵌在树干里的轮椅亮。

    那些银灰色的光从轮椅的每一个零件里涌出来,涌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亮得那些光从树干的裂缝里渗出来,渗到院子里,渗到窗台上,渗进诊所里。

    那些光照在晏临霄脸上。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

    那辆轮椅正在从树干里往外移。

    不是掉出来。

    是很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移。

    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它。

    那些轮子最先出来。

    然后是脚踏板。

    然后是那根歪着的扶手。

    最后是整个车身。

    那辆轮椅从树干里完全脱离出来,悬浮在半空,离地一尺高。它静静地悬浮着,那些银灰色的光从它身上涌出来,涌向天空,涌向那座灯塔,涌向那些看不见的远方。

    轮椅的座椅上,有一个人。

    很淡。

    淡得像雾气。

    但那个轮廓,晏临霄认得。

    是阿七。

    阿七坐在轮椅上,坐在那些银灰色的光里,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他看的是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

    是一把种子。

    很小很小的种子。

    发着光的。

    金色的。

    那些种子在他手心里堆成一小堆,每一颗都像一粒米那么大,但每一颗都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阿七抬起头。

    看着窗边的晏临霄。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组长,我走了。”

    晏临霄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坐在轮椅上。

    看着那些光。

    看着那些种子。

    阿七又笑了一下。

    “这些种子,是无债的种子。”

    “撒到哪里,哪里就没有债了。”

    “我先去撒一圈。”

    “撒完就回来。”

    他的身体开始往上飘。

    那辆轮椅也跟着他往上飘。

    从离地一尺,飘到离地一丈。

    从离地一丈,飘到屋顶那么高。

    从屋顶那么高,飘到树梢那么高。

    晏临霄仰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

    看着那辆越来越小的轮椅。

    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银灰色的光。

    阿七升到树梢那么高的时候,停下来。

    他回过头。

    看着下面那个小小的院子。

    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人。

    看着那个刚从诊所里跑出来的沈爻。

    看着那个被惊醒、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的小满。

    他看着这三个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把那些种子往空中一撒。

    那些种子从他手心里飞出去,飞向四面八方。不是往下落,是往上升,往远处飞,往那些看不见的远方飞。

    飞得最快的那一颗,最先消失在天边。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无数颗。

    那些种子像金色的流星雨,划破夜空,飞向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有一颗飞到半路的时候,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

    是绽放的那种炸。

    那些种子炸成无数更小的光点,那些光点扩散开来,扩散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发着光的星云。

    那星云是粉色的。

    樱花的粉色。

    那些粉色的光在星云里缓缓流动,流成一个个旋涡,流成一条条河流,流成——

    无数颗新的星星。

    那些星星在星云里开始发光。

    一颗。

    两颗。

    三颗。

    无数颗。

    那些光从那些新生的星星里射出来,射向更远的远方,射向那些——

    还没有无债的地方。

    阿七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正在成形的星云。

    看着那些正在发光的星星。

    看着那些——

    从一颗种子开始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成了。”

    然后那辆轮椅继续往上飘。

    飘得更高。

    更高。

    高到只剩一个点。

    高到那个点也看不见。

    只有那些银灰色的光,还在天空最深处一闪一闪。

    像星星。

    像眼睛。

    像——

    永远在看着他们的人。

    晏临霄还站在窗边。

    仰着头。

    望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天空。

    他的眼睛很干。

    没有泪。

    只是望着。

    望着那些还在扩散的星云。

    望着那些还在发光的星星。

    望着那些——

    阿七留下的东西。

    沈爻走到他身边。

    也仰着头,望着那片天空。

    他的声音很轻。

    “他去哪儿了?”

    晏临霄摇头。

    “不知道。”

    “但他说——”

    他顿了一下。

    “撒完就回来。”

    沈爻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

    望着那些星云。

    望着那些星星。

    望着那些——

    永远在路上的光。

    小满跑过来。

    站在两个人中间。

    她也仰着头,望着那片天空。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些星星。

    “哥,阿七去哪儿了?”

    “去撒种子了。”

    “什么种子?”

    “无债的种子。”

    “撒完就回来?”

    “嗯。”

    “撒完就回来。”

    小满笑了一下。

    “那我等他。”

    风吹过来。

    带着樱花的气息。

    带着那些——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光。

    那些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落在院子里。

    落在那棵树上。

    落在那辆——

    已经消失的轮椅曾经停过的地方。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新的小树。

    很小。

    只有膝盖那么高。

    枝头开着一朵花。

    粉色的。

    和那些星云一样的粉色。

    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摇着。

    摇得像在说——

    “我在这儿。”

    “一直都在。”

    晏临霄低下头。

    看着那棵小树。

    看着那朵花。

    看着那些从花瓣里渗出来的、和阿七一模一样的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阿七。”

    “你又来了。”

    那朵花晃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像是在说——

    “嗯。”

    “一直都会在。”

    沈爻也低下头,看着那朵花。

    看着那些光。

    看着那个——

    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些星云里。”

    “会有新的文明吗?”

    晏临霄想了想。

    “会吧。”

    “阿七撒的种子。”

    “都会发芽的。”

    “都会长成——”

    他顿了一下。

    “没有债的样子。”

    沈爻没有再问。

    只是看着那朵花。

    看着那些光。

    看着那些——

    正在宇宙深处生长的东西。

    小满蹲下去。

    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那朵花在她指尖轻轻晃了一下。

    晃得很轻。

    轻得像——

    “摸到了。”

    小满笑了。

    笑得很开心。

    “阿七,你也在那边种花吗?”

    那朵花又晃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小满站起来。

    重新站到晏临霄和沈爻中间。

    三个人并排站着。

    站在那棵小树旁边。

    站在那些从星云里飘来的光下面。

    站在那个——

    阿七正在巡游的宇宙里。

    风吹过来。

    那些光落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

    像阿七的手。

    像那些——

    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