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樱花医嘱

    那杯茶喝完的时候,窗外的花瓣又飘进来几片,落在桌上,落在那个年轻人手边。他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

    “老板,茶很好。”

    “下次还来。”

    他走出门,走进巷子深处,走进那些飘落的花瓣里。

    晏临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低下头,继续擦那个旧茶壶。茶壶是铜的,用了很多年,擦得发亮。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纹路都要擦到。

    沈爻在柜台后面整理茶叶。

    那些茶叶装在一个个小小的瓷罐里,罐子上贴着标签。他拿起一罐,看了看标签,放回架子上。又拿起一罐,看了看,也放回去。

    小满从后门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那些花是她从后面的山坡上摘的,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她把花插在柜台上的那只旧花瓶里,插完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好看吗?”

    晏临霄抬起头,看了一眼。

    “好看。”

    小满笑了,跑过去看那些茶叶罐。

    “哥,今天有人来吗?”

    “刚才有一个。”

    “喝茶的?”

    “嗯。”

    “他说什么?”

    “说茶好。”

    小满点点头,又跑出去了。

    她总是这样,跑进跑出,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晏临霄继续擦茶壶。

    擦着擦着,他的手停了一下。

    门口有人。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驼了,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那块牌子。

    “樱七。”

    他看了很久。

    久到晏临霄以为他不会进来了。

    然后他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吃力。

    晏临霄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

    “您坐。”

    老人点点头,慢慢坐下来。

    坐在刚才那个年轻人坐过的位置上。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点茶,只是看着晏临霄,看着沈爻,看着这间小小的茶馆。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口快干了的井。但那浑浊底下,还有一点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老板。”

    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想求您一件事。”

    晏临霄在他对面坐下。

    “您说。”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老,全是老年斑,指节粗大,像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我有三个儿子。”

    他说。

    “三个儿子,都有孩子。”

    “我有七个孙子,五个孙女。”

    “十二个。”

    他顿了一下。

    “十二个孩子,都不好。”

    “有的生下来就病。”

    “有的长到一半就不长了。”

    “有的——”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有的根本没活下来。”

    晏临霄没有说话。

    只是听着。

    老人继续说。

    “医生说是遗传病。”

    “从我这传下去的。”

    “我身上带着那个坏东西,传给儿子,儿子又传给孩子。”

    “我害了他们。”

    “十二个孩子。”

    “都是我害的。”

    他的眼泪流下来。

    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我死了没事。”

    “可他们还要活。”

    “他们的孩子还要活。”

    “我想——”

    他抬起头,看着晏临霄。

    “我想把那个债还了。”

    “把那个坏东西,从他们身上拿走。”

    “用什么换都行。”

    “用我的命。”

    “用我的魂。”

    “用什么都行。”

    晏临霄看着他。

    看着这张老脸。

    看着这些眼泪。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

    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瓷罐。

    罐子上没有标签。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是觉得,应该拿这个。

    他走回桌边,把罐子放在老人面前。

    打开。

    里面是花瓣。

    干的。

    粉色的。

    樱花瓣。

    那些花瓣很干,干得像一碰就碎。但打开罐子的时候,它们突然亮了一下。

    很轻。

    银灰色的光。

    从每一片花瓣里渗出来。

    那些光在罐子里流动,流成一个小小的旋涡。

    晏临霄看着那个旋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罐花瓣。

    但手已经拿了。

    那就用。

    他抓起一把花瓣,放在桌上。

    那些花瓣落在桌面上,落在老人手边。

    它们还在发光。

    那些光从花瓣里渗出来,渗到桌子上,渗到空气中,在老人面前凝聚成一个画面。

    很小。

    但很清楚。

    是一串链条。

    很长很长。

    金色的。

    发着光的。

    那链条上,有一个一个的环。

    那些环连在一起,一环扣一环,从最上面那个最大的环,一直往下,往下,往下。

    每一个环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最上面那个最大的环上,刻着老人的名字。

    下面那些环上,是他三个儿子的名字。

    再下面,是那十二个孙辈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但那些光不一样。

    老人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儿子的光是淡金色的,稍微暗一点。

    孙辈的光是灰白色的,很暗,暗得像快要熄灭。

    那些灰白色的光里,有东西在动。

    是很细的纹路。

    密密麻麻的。

    像虫子,像根须,像——

    九菊纹。

    那些纹路从每一个孙辈的名字上爬出来,沿着链条往上爬,爬到儿子的名字上,再往上,爬到老人的名字上。

    老人的金色光,正在被那些纹路一点一点侵蚀。

    很慢。

    很慢。

    但确实在。

    晏临霄看着那些纹路。

    他的手按在桌上。

    按在那些花瓣旁边。

    那些花瓣感应到什么,光更亮了。

    那些光照在那些纹路上,那些纹路开始挣扎。

    它们扭动,它们扭曲,它们想要躲开那些光。

    但躲不掉。

    那些光照得它们无处可逃。

    照得它们从链条里浮现出来。

    凝聚成一个图案。

    是一个印记。

    很小。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九菊纹。

    完整的。

    发着灰白色的光。

    那印记在老人面前悬浮着,缓缓旋转。

    旋转的时候,那些光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是南极。

    无边无际的冰原。

    灰白色的天空。

    呼啸的风雪。

    冰原上,有一道裂缝。

    很深。

    看不见底。

    裂缝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那些纹路。

    九菊纹。

    它们从裂缝深处爬出来,沿着冰面爬,爬向远方。

    爬向——

    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画面消失。

    那个印记还在。

    还在旋转。

    还在发光。

    老人的眼睛睁得很大。

    他看着那个印记,看着那些花瓣,看着晏临霄。

    “这……这是什么?”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印记。

    看着那些纹路。

    看着那个——

    藏在南极深处的源头。

    沈爻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站在晏临霄身边。

    也看着那个印记。

    他的声音很轻。

    “还没清干净。”

    晏临霄点头。

    “嗯。”

    “还有根。”

    老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个印记,看着那些花瓣,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他的嘴唇在抖。

    “能……能治吗?”

    晏临霄低下头。

    看着他。

    看着这双浑浊的眼睛。

    看着这些眼泪。

    他伸出手。

    抓住老人的手。

    那只手很凉。

    很瘦。

    全是骨头。

    他把老人的手放在那些花瓣上。

    那些花瓣触到老人的皮肤,光更亮了。

    那些光从花瓣里涌出来,涌进老人的手心里,涌进他的血管里,涌进他的心脏里。

    涌进去的地方,那些纹路开始退缩。

    从孙辈的名字上退下来。

    从儿子的名字上退下来。

    从老人的名字上退下来。

    全部退进那个印记里。

    印记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那些纹路在里面疯狂挣扎。

    然后它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

    是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飘起来,飘向窗外,飘向南方,飘向——

    那个裂缝还在的地方。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花瓣已经干了。

    和之前一样干。

    但它们刚才发光了。

    他感觉到了。

    那些光照进他身体里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很轻。

    轻得像——

    终于可以呼吸了。

    他抬起头。

    看着晏临霄。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好了吗?”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南方。

    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

    他才开口。

    “只是暂时。”

    “根还在。”

    “在南极。”

    “很深的地方。”

    老人的脸暗了一下。

    但只暗了一秒。

    下一秒,他又抬起头。

    “那……那怎么办?”

    晏临霄转过头。

    看着他。

    看着这张老脸。

    看着这双眼睛。

    “您回去。”

    “好好活着。”

    “让您的孩子们也好好活着。”

    “那根——”

    他顿了一下。

    “我们来处理。”

    老人愣在那里。

    他看着晏临霄,看着沈爻,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轻得像——

    “谢谢。”

    他站起来。

    拄着拐杖。

    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老板,您这茶叫什么?”

    晏临霄想了想。

    “无债。”

    老人点点头。

    “好名字。”

    “下次我带孙子们来喝。”

    他走出门。

    走进巷子里。

    走进那些飘落的花瓣里。

    晏临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

    他才转过身。

    看着沈爻。

    沈爻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都知道。

    那些事。

    还没完。

    那些根。

    还在。

    那些——

    还要再来。

    小满从后门跑进来。

    “哥,刚才那个老爷爷是谁?”

    晏临霄摸了摸她的头。

    “来喝茶的。”

    “他说茶好喝吗?”

    “他说好。”

    小满笑了。

    又跑出去了。

    晏临霄走回桌边。

    看着那些花瓣。

    那些花瓣已经不再发光了。

    只是干干的,粉粉的,躺在桌上。

    他拿起一片。

    对着光看。

    花瓣里,有很细很细的纹路。

    和刚才那些九菊纹一模一样。

    但很淡。

    淡得像——

    刚刚开始。

    他把花瓣放回桌上。

    看着窗外。

    看着南方。

    看着那个方向。

    沈爻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去?”

    晏临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再等等。”

    “等那些孙子们喝完茶。”

    “等——”

    他顿了一下。

    “等阿七的种子。”

    “再长大一点。”

    风吹过来。

    带着樱花的气息。

    带着那些——

    从南极深处飘来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