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0章 朝堂雷
五日后,苏州案的人犯押解进京。
沈家老太爷沈敬斋、苏州知府沈万年,连同沈家在各地分号的掌柜、账房,总共一百三十七人,被关进了刑部大牢。与此同时,户部尚书杨崇古的供词也在朝堂上公开宣读,举朝震动。
早朝。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龙椅上的李破。殿内的空气凝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李破手里拿着杨崇古的供词,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他把供词放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杨崇古说,朝中拿过沈家银子的不止他一个。工部修皇陵吞了二十万,兵部造兵器吞了十五万,礼部办祭祀吞了五万。他说这些银子都是通过他手里流出去的,沈家的账本上记得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百官心头。
“朕今天就想问问,除了杨崇古,还有谁?”
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破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忽然笑了。那种笑让在场所有人心头发寒。
“都不说话?好,朕替你们说。”他拿起另一份奏折,“都察院左都御史崔浩上书,揭发工部侍郎马文通侵吞皇陵工款二十万两。马文通何在?”
人群里,一个面色惨白的官员颤颤巍巍地出列,扑通跪倒在地:“陛……陛下,臣冤枉!”
“冤枉?”李破把一份文书摔到他面前,“这是你亲笔写给杨崇古的信,让他帮你把银子转到沈家钱庄。信上有你的私印。你还想抵赖?”
马文通的脸色彻底灰败了。他瘫软在地,口不能言。
“拖下去。”李破一挥手,“交由刑部审理。所有家产充公。”
两个殿前侍卫走上来,把马文通拖出了奉天殿。其他官员看着这一幕,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还有兵部。”李破又拿起一份奏折,“兵部左侍郎何光宗,在打造新式火器时虚报账目,侵吞军费十五万两。何光宗何在?”
又一个人被拖了出去。
然后又是礼部。礼部郎中钱守成,在筹办祭祀大典时中饱私囊,吞了五万两银子。连祭祀先帝的钱都敢贪,李破判了个斩立决。
不到半个时辰,三个四品以上的大员被拿下。奉天殿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每个官员都在心里盘算,自己有没有把柄落在杨崇古的供词里。
就在这时,李继业出列了。
“启禀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说。”
“沈家老太爷沈敬斋到案后,儿臣连日审讯。沈敬斋交代,除了杨崇古供出的几人之外,还有一人常年通过沈家钱庄向海外转移巨额银两。此人——”李继业顿了顿,声音清晰得整座大殿都能听见,“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崔浩。”
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站在前排的崔浩。
崔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抬头看向李继业,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殿下!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看了证据再说。”李继业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翻开其中一页,“这是从沈家祖宅搜出的一本分号账簿,上面记录了崔敏去年九月在沈家钱庄存入二十万两白银。沈玉楼的口供也证实了这一点。崔大人,你儿子存的那二十万两,从何而来?”
崔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罪臣已经上奏请罪,那二十万两是崔敏替人转存,他本人只贪了三千两——”
“崔大人说崔敏只贪了三千两,可沈敬斋不是这么说的。”李继业又翻开一页,“沈敬斋供称,崔敏在沈家钱庄存的银子,前后共三笔,总计八十万两。第一笔二十万两是去年九月存的,第二笔三十万两是去年十一月存的,第三笔三十万两是今年正月存的。每一笔都有崔敏的亲笔签名。”
崔浩的身体晃了一晃,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有跌倒。
“这不可能……崔敏他……”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个。”李继业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在沈敬斋的密室里搜到的。是崔大人去年六月写给沈敬斋的亲笔信,信中提到‘前番所议之事,务请小心从事,勿留痕迹’。崔大人,这‘前番所议之事’,指的是什么?”
崔浩接过那封信,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手指开始发抖。
“这封信……不是罪臣写的。”他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这是伪造的!殿下,笔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私刻!这是有人在陷害罪臣!”
“崔大人是说沈敬斋在陷害你?”李继业问。
“沈敬斋……也可能是被人利用。殿下,罪臣在朝中三十年,得罪了无数人,想扳倒罪臣的人比比皆是。这份证据来得太凑巧了,沈敬斋刚被押进京城就供出了罪臣,这不合常理!”
李破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了。
“继业,你先退下。”
李继业躬身退到一旁。
李破看着崔浩:“崔爱卿,你说这封信是伪造的。朕问你,你觉得是谁在陷害你?”
崔浩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脸上。
“陛下,如果罪臣倒台,谁获益最大,谁就是幕后主使。”他一字一顿,“罪臣在查国库银两外流案时,查到了一个关键人物。此人位高权重,常年通过沈家转移财产。罪臣还没来得及向陛下禀报,就被反咬一口。此人就在殿上。”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是谁?”李破问。
崔浩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
“兵部尚书,萧敬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萧敬堂身上。
萧敬堂今年六十一岁,是朝中资格最老的尚书之一。他从李破登基起就担任兵部尚书,十二年来主持了无数军备建设,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当崔浩指向他时,他甚至没有半分慌乱。
“崔大人,你这是临死也要咬一口人吗?”萧敬堂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惋惜,“你儿子的事,本官也很同情。但把自己的罪责推到别人身上,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萧敬堂,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崔浩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你在兵部主持火器制造时,通过虚报铁价吞了至少五十万两银子!那五十万两全部通过沈家转到了南洋!你怕我查到你,所以先下手为强,伪造信件陷害于我!”
“你有证据吗?”萧敬堂淡淡地问。
崔浩愣住了。
他确实没有铁证。那五十万两的线索是他三天前才查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搜集到足够的证据,沈敬斋的供词就把矛头指向了他自己。
“没有证据?”萧敬堂微微一笑,“那崔大人就是在血口喷人了。”
李继业看着这场唇枪舌剑,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出列:“陛下,既然双方各执一词,儿臣建议将萧大人也纳入调查。是非曲直,查了便知。”
李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准。”
萧敬堂的脸色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拱了拱手:“臣愿配合调查。清者自清。”
早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百官退出奉天殿时,每个人都脚步匆匆,生怕被人叫住。今天的早朝一口气倒了三位大员,外加崔浩被当殿指证,萧敬堂被纳入调查——朝堂上层的权力格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李继业走出奉天殿时,柳如霜正在殿外等他。
“殿下,查到了。”她低声说,“最近三天出京的人里,有兵部的一名主事。名叫蒋敬,是萧敬堂的心腹。他前天夜里出城,说是回老家奔丧,但方向是往南。属下派人去追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李继业的眼神一凛:“往南?不是往北?”
“对。往南,是去苏州的方向。”
李继业站住了。
他忽然想起沈敬斋那句话——总账在京城。
沈敬斋没有撒谎。总账确实在京城,就在萧敬堂手里。萧敬堂派蒋敬去苏州,不是为了取总账,而是为了取走沈敬斋密室里那份能指证他的分号账簿——以及伪造崔浩的罪证。
现在,总账和伪造的证据都在萧敬堂手里。而蒋敬正在南逃。
“追。”李继业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手里的东西,必须拿回来。”
夜。
萧府。
萧敬堂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从苏州取来的总账。他已经烧掉了所有与自己有关的页面,只留下了那些可以用来陷害崔浩的部分。
今天在朝堂上,崔浩的指控虽然没能将他当场定罪,但李破已经准了李继业的请求,他迟早会被查出来。
在那之前,他必须把一切都处理干净。
萧敬堂把最后一页账目投入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一道奏折。那是弹劾崔浩的折子,他要在李继业查到真相之前,先把崔浩彻底扳倒。
他写得很快,笔锋有力,字字见血。写完之后,他把奏折封好,叫来心腹。
“明天一早,递上去。”
做完这一切,萧敬堂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他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亮了整座萧府。
大门被一脚踹开。
李继业大步走进来,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苍狼卫。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着他的脸,神色冰冷。
“萧大人,打扰了。”
萧敬堂转过身,脸上没有惊慌,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秦王殿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李继业没有答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那是从蒋敬身上搜出来的,账册的封面上沾着血迹,但里面的内容完好无损。
蒋敬在逃到长江边时被柳如霜追上。一场短促的交锋后,蒋敬被生擒,他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正是这本从苏州秘密带回来的分号账册。
“蒋敬招了。这账册上的每一笔记录,都指向你萧敬堂。杨崇古也招了,他说那三百万两里,至少有一百万两是你一个人的。”李继业把账册拍在桌上,“你的总账虽然烧了,但这本分号账册,以及杨崇古和蒋敬的证词,够定你十次死罪了。”
萧敬堂低头看着那本账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秦王殿下果然厉害。老臣在朝中经营十二年,以为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还是栽了。”他叹了口气,“不过殿下有没有想过,老臣为什么要贪这么多银子?”
“不重要。”李继业冷冷道,“不管什么理由,贪了就是贪了。”
“不,很重要。”萧敬堂的笑容变得古怪起来,“殿下可知道,佛郎机人为什么要帮倭寇打登州?”
李继业目光一凝。
“是因为老臣告诉他们,大胤水师不堪一击。是因为老臣告诉他们,朝中已经腐朽透顶,只要攻下登州,天津和京城就是囊中之物。”萧敬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老臣给了他们大胤沿海所有港口的兵力部署图。那张图,比你们在佛郎机战船上缴获的那张详细十倍。”
李继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你不但贪了银子,还通敌卖国。”
“对。”萧敬堂没有否认,“因为老臣知道,大胤这棵树的根已经烂了。与其等它自己倒下,不如推它一把。佛郎机人答应老臣,事成之后,南洋的贸易全部归老臣打理。到那时候,老臣就是南洋之王。”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可惜啊,就差一步。登州没打下来,佛郎机人跑了,倭寇败了,蒋敬被你抓了。老臣十二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他低下头,忽然从袖中滑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李继业猛地冲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药丸入口即化,萧敬堂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他的嘴角溢出黑色的血,瞳孔迅速涣散。
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殿下……替老臣……给陛下带句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海外的豺狼……不止佛郎机一家……大胤……还有更大的敌人……”
说完这句话,他的头一歪,气绝身亡。
李继业站在萧敬堂的尸体前,久久没有动。
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萧敬堂死了。但他在临死前说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李继业的心里。
海外的豺狼,不止佛郎机一家。
更大的敌人,还在后头。
他转过身,看着院门外漆黑的夜空。
海风从遥远的东方吹来,带来了一股咸腥的气息。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