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沉默的机械师

    “今天那台龙门吊的断裂钢索上,检测到了这种物质。”

    白克明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

    “而且是在腐蚀层里发现的。这意味着,有人把腐蚀剂和润滑剂颗粒混合,涂在钢索上,伪装成普通的油污泄露。”

    约翰·米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每天操作那台吊车。上岗前要检查设备,包括钢索。对不对?”

    “……对。”

    “那你这几天检查时,有没有发现钢索上有异常的油污?特别是在定滑轮附近那个位置?”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审讯室里只能听到通风系统的微弱嗡鸣,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最终,约翰·米勒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白克明直起身,绕到桌子另一侧。

    “你父亲是机械师。你从小在港口长大,看过他维护设备。”

    “你应该知道,正常的润滑泄露是什么样子,非正常的腐蚀痕迹又是什么样子。”

    “我说了,没有看到。”

    “你在说谎。”

    白克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或者,你看到了,但没说。为什么?”

    没有回答。

    白克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放大的钢索断裂面微观照片,蛛网般的裂纹清晰可见。

    “看看这个。这种腐蚀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才能形成。”

    “也就是说,最晚在前天上午,那根钢索就已经被动了手脚。”

    “而你是那台吊车的副操作手,每天工作八小时,和主操王铁柱轮流检查设备。整整两天,你什么都没发现?”

    约翰·米勒盯着照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还是说,”白克明凑近,几乎是在耳语,“你发现了,但故意不说?甚至……帮忙掩盖?”

    “我没有!”

    年轻人猛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激烈的情绪——愤怒,或者说恐惧。

    “那你父亲呢?”

    问题像一把冰锥,刺穿了约翰·米勒的防线。

    他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父亲,老米勒,前墨尔本港口公司的首席机械师,去年三月,帝国占领墨尔本后两周,突发心脏病‘去世’。”

    白克明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死亡地点是家中,没有尸检,当天就下葬了。很匆忙,不是吗?”

    “他......他本来就有心脏病......”

    “是吗?”

    白克明翻开文件。

    “可据我们调查,老米勒在前一年的体检报告显示,他的心脏很健康。血压、血脂、心电图,全部正常。”

    “一个心脏健康的人,怎么会在五十六岁突然心梗猝死?”

    约翰·米勒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更奇怪的是,”白克明不依不饶。

    “老米勒死后第三天,你就被港口新管理层录用,参加了帝国组织的龙门吊操作培训。”

    “两个月后,你成为了正式副操作手。”

    “这份工作待遇不错,每周有固定配给,还允许你继续住在港区的老房子里——那栋房子本来应该被征用分配给帝国移民的。”

    “是......是我自己申请的......”

    “申请?一个前政府机械师的儿子,在审查如此严格的情况下,能那么容易申请到关键岗位?”

    白克明冷笑。

    “约翰,我们都是明白人。有些交易,不需要说破。”

    审讯室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了,里面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像绷紧的弓弦。

    白克明重新坐下,换了种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他可能不是死于心脏病。”

    “我知道你接替他的工作,住他的房子,是有条件的。我也知道,那些条件可能很......沉重。”

    约翰·米勒依然低着头,但一滴眼泪砸在了手铐上,碎成几瓣。

    “告诉我,是谁找的你父亲?是谁在他死后又找了你?他们让你做什么?”

    “只是沉默,还是需要你做更多?”

    白克明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慰,又像在引诱。

    “说出来,我可以帮你。陛下痛恨背叛,但也欣赏忠诚。”

    “如果你能戴罪立功,指认幕后主使,我保证,你和你母亲、妹妹,都能活下去,甚至可以去帝国本土开始新生活。”

    这是谎言。

    白克明清楚,皇帝不可能放过任何涉及刺杀案的人,尤其是这个明显知情的机械师之子。

    但他需要口供,需要线索,需要撕开这个口子。

    “想想你母亲,她身体不好,对吧?还有你妹妹,才十五岁,在女中读书。”

    “她们现在在哪儿?在家?还是已经被‘那些人’接走了?”

    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稻草。

    约翰·米勒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嘶哑破碎。

    “她们……她们三天前就被接走了。说……说是去乡下避避风头。但我不知道去哪儿,他们不告诉我……”

    “他们是谁?”

    “我……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

    年轻人崩溃了,语无伦次。

    “第一个人来找我父亲,是在去年二月底,帝国军队快到墨尔本的时候。”

    “他是个中年人,说英语,但有奇怪的口音。”

    “他给了我父亲一笔钱,让他在港口陷落时,‘保护’一些设备不被破坏。我父亲答应了,因为我们需要钱,妈妈的药很贵......”

    “后来呢?”

    “后来帝国真的来了。”

    “港口被接管,我父亲按照那人的要求,在几台关键吊车上做了手脚。”

    “不是破坏,是让它们暂时无法使用,但看起来像是自然故障。他以为这样就完了。”

    约翰·米勒抽泣着。

    “但一个月后,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他要求更多,要我父亲在维修记录上做假,隐瞒一些设备的真实状况。”

    “我父亲想拒绝,但那人说......说如果他不做,我们全家都会‘意外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