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谢母恩情深似海

    沈棠月坐在自己房里,手里攥着那块绣帕。帕子边角已经起了毛,她一根一根地撕着线头,手指发僵。

    外面天色渐暗,屋里没点灯。她不想动,也不想让人进来。

    白天的事一遍遍在脑子里过。赵轩跑掉时的背影,母亲站在街口的样子,还有那句“等娶了她,便拿她家产还赌债”,像刀刻进心里。

    她不是没听清。

    可听见了,还是难受。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云娘端着一盏灯进来。见她坐着不动,也没说话,只把灯放在桌上,又放下一碗热粥。

    “夫人让我送来的。”云娘低声说,“您多少吃点。”

    沈棠月没抬头。云娘也不催,站了一会儿就退了出去。

    灯焰跳了一下。

    她盯着那点光,忽然站起来,抓起外衣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静。风吹得廊下灯笼晃了两下,光影扫过青砖。

    她一步步走到江知梨住的院子前,停住。

    门开着,里面透出光。她看见母亲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皱,正在翻看。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江知梨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账。

    沈棠月咬了咬嘴唇,迈步走进去,跪在蒲团上。

    “我错了。”她说。

    江知梨放下账册,抬眼看着她。

    “错哪了?”她问。

    “我不该……只因为一个人长得好看,就说想嫁他。”沈棠月声音低下去,“更不该觉得,只要别人对我笑一笑,就是真心。”

    江知梨没动。

    “你以前也这么想?”她问。

    “是。”沈棠月点头,“我觉得顾清言有才,肯读书,人也安静。我以为这样的人不会害我。后来您查他住的客栈有问题,我还不信。现在想想,是我太蠢。”

    “所以你现在信了?”

    “我信了。”她抬起头,“男人接近我,要么图钱,要么图色。赵轩那样,一见面就送东西,再说要娶我,根本不是喜欢我,是看中我的身份。”

    江知梨看着她,眼神缓了些。

    “你知道就好。”

    “可我还是不明白。”沈棠月声音轻了,“为什么您能一眼看穿他们?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江知梨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以为我看人准,是因为我狠?”她反问,“不是。是因为我吃过亏。我曾经也信过人,信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沈棠月愣住。

    “我生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聪明。”江知梨声音低了些,“可我管得太紧,反而让他们走偏了路。老大懦弱,老二莽撞,老三自弃,老四天真。到最后,全都死了。”

    沈棠月心头一紧。

    “我不是怪你傻。”江知梨看着她,“我是怕你走我走过的路。不怕你犯错,怕你错一次就没了命。”

    沈棠月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不想让您担心。”她说,“我只是……有时候觉得累。每天都要防着这个,提防那个。我想轻松一点活着。”

    “你可以轻松。”江知梨说,“但前提是,你能护住自己。”

    “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江知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只要你愿意听,愿意记,愿意改。”

    沈棠月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江知梨伸手,把她拉起来。

    “别跪了。”她说,“你是我的女儿,不是我的奴才。”

    沈棠月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

    “娘……”她哽咽着,“对不起,我之前总觉得您管太多。现在我才明白,您是怕我出事。”

    江知梨轻轻拍她的背。

    “我不求你多厉害。”她说,“只求你活着。活得好好的。”

    沈棠月哭得更厉害。

    “我会听话的。”她说,“以后谁说什么,我都先问您。谁送东西,我都不要。谁靠近我,我都先想他图什么。”

    “这就对了。”江知梨声音软了些,“你记住,这世上,真正对你好的人,不会急着让你嫁他,也不会逼你做什么决定。他会等你,护你,让你安心。”

    “就像您对我一样。”

    江知梨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外面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哗响。

    两人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松手。

    云娘悄悄进来,把一件厚披风搭在沈棠月肩上,又退了出去。

    江知梨这才轻声说:“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沈棠月点头,擦了擦脸,慢慢松开手。

    “您早点歇。”她说。

    江知梨嗯了一声,看着她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沈棠月忽然停下。

    “娘。”她回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到一个好人呢?”

    江知梨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就让他先过我这一关。”她说。

    沈棠月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后,江知梨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银盒,打开。

    膏体还在,颜色没变。她用指尖碰了碰,黏腻依旧。

    她合上盖子,放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拿起账册,继续翻看。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云娘。

    脚步稳,不急,像是刻意放慢的。

    她抬眼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周伯站在那里,脸色凝重。

    “夫人。”他说,“我有事要说。”

    江知梨放下笔。

    “进来。”她说,“关门。”

    周伯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柳烟烟那胎。”他说,“是假的。”

    江知梨盯着那张纸。

    “你怎么确定?”

    “我去查了她请的稳婆。”周伯压低声音,“那人根本没给她把过脉。药方也是陈老夫人那边给的,调的是气血,不是安胎。”

    江知梨眼神冷了下来。

    “还有。”周伯又拿出一块布片,“这是她在庙里烧的符纸残角。上面写的不是祈子,是‘换运’。”

    江知梨接过布片,展开。

    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迹:气归主位,命由我掌。

    她冷笑一声。

    “好大的胆子。”她说。

    周伯看着她。“您打算怎么办?”

    江知梨把布片放下,重新拿起笔。

    “先不急。”她说,“让她再跳两天。”

    “可万一她真骗过老爷……”

    “骗不过。”江知梨打断他,“陈明轩不是傻子。他只是贪心蒙了眼。”

    “那您是想等他自己发现?”

    “不。”江知梨写下一行字,笔锋顿住,“我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清,到底谁在算计谁。”

    周伯没再问。

    屋内安静下来。

    江知梨把账册合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

    “你去盯紧她院里的人。”她说,“尤其是夜里进出的。”

    周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江知梨忽然叫住他。

    “您还有什么吩咐?”

    江知梨站在窗边,手指按在窗框上。

    “她今夜会烧第二道符。”她说,“你去取回来,别让人发现。”

    周伯点头。

    “是。”

    他拉开门,走出去。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张哗啦作响。

    江知梨站在原地,没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更天了。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左腕内侧。

    那道旧伤又开始发烫。

    这次比上次更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