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密会

    马车刚停稳,江知梨便掀帘下车。夜风扑面,她没停下脚步,径直穿过回廊。沈怀舟紧跟其后,脚步沉稳。

    “李御史已到后院偏厅。”他说。

    她点头,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动,那根银针滑入指缝。今日进宫,她吞了防迷香的药丸,此刻口中仍有些发苦,但她顾不上这些。

    偏厅灯火昏黄,窗纸映出一道瘦削人影。门未关严,透出一线光。江知梨抬手示意沈怀舟止步,自己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李御史坐在靠窗位置,身穿青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眉间有道深纹。他见江知梨进来,立刻起身拱手。

    “沈夫人。”

    她不答,只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不怕来?”

    他一顿。“怕,但更怕朝局崩乱。”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耳边响起一阵极短的声音——

    “担忧二皇子外戚干政”。

    七个字,清晰无比。

    她眼神微动,随即开口:“若三皇子身后无强族,先生可愿推他?”

    李御史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你怎知我所虑?”

    “我不知。”她反问,“我只问你一句,你要的是明君,还是傀儡?”

    他沉默片刻,忽然拍案而起。“正合我意!”

    声音不大,却震得桌上茶盏轻跳。他坐回椅子,呼吸略重。“内阁那些人,打着清流旗号,实则私心昭然。他们推三皇子,是为自保;我若附议,岂非同流合污?可若无人站出来,这江山就要落在兵权之手。”

    江知梨不动声色。“所以你在等。”

    “我在等一个能说话的人。”他看向她,“不是皇后,不是太妃,更不是那些躲在幕后的老狐狸。而是一个……敢把话说透的女人。”

    她冷笑。“我不是什么忠臣烈女,也不图青史留名。我只想让我的孩子活下来。”

    “你的孩子?”李御史皱眉。

    “不止一个。”她说,“二子掌兵,三子控商,四女伴君侧。他们活着,这局才不会乱。”

    李御史缓缓点头。“你是在告诉我,你背后有人。”

    “我是在告诉你,”她逼近一步,“你不必孤军奋战。只要你肯站出来,说那一句话——立三皇子为储君,我就保你三年内入阁拜相。”

    他瞳孔一缩。“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谁在西北调动边军。”她淡淡道,“凭我知道王富贵给礼部尚书送了多少银票,也凭我知道前朝余孽首领,此刻就藏在城南破庙里。”

    李御史脸色变了。

    “你查不到这些。”他说。

    “我能。”她收回视线,“而且我已经查到了。你只需做一件事——明日早朝,当众请立三皇子。不必多言,只说一句:‘国本不可久虚,请立三皇子为储’。”

    “然后呢?”

    “然后,”她站起身,“我会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清流派的决定,而是天下士人的呼声。”

    他没动,也没立刻答应。

    她也不催,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你父亲当年被贬的真相。”她说,“他不是因言获罪,是替皇帝挡了那一刀。如今你若退缩,他的名字将永远压在旧档之下。”

    李御史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信封,许久未语。

    外面传来轻微响动。

    江知梨眼角一扫,窗纸上有道细长影子,贴得太近。

    她不动声色,只将手中茶盏往桌角一磕,发出清脆一声。

    窗外人影倏地退开。

    “陈家的眼线。”她轻声道。

    李御史脸色骤变。“他们竟敢监视御史?”

    “他们不敢。”她冷笑,“但他们想活命,就得知道谁说了什么。”

    他咬牙。“我答应你。明日早朝,我必发声。”

    “很好。”她转身走向门口,“记住,你说完就走,不要停留。若有人拦你,就说这主意是你昨晚独自想的。”

    “你不露面?”

    “我不需要。”她说,“有些人,越看不见,越怕。”

    她拉开门,沈怀舟已在门外等候。

    “走了。”她说。

    两人沿着回廊前行,脚步平稳。走到第三根柱子时,她忽然停下。

    “刚才的话,他听见多少?”

    沈怀舟低声道:“至少一半。那人躲在外墙下,穿灰衣,像陈府仆役。”

    “记下脸。”她说,“回头交给云娘。”

    “娘。”沈怀舟忽然叫住她,“李御史靠得住吗?”

    “靠不住。”她继续往前走,“但他怕输。一个怕输的人,比一个贪权的人更容易控制。”

    回到主院,云娘已在厅内候着。见她进来,立刻上前递上热帕。

    “周伯回来了,在西厢等着。”

    她接过帕子擦了下手,没说话。

    “要不要见他?”云娘问。

    “现在不见。”她坐到椅上,“让他先把消息写下来,明早再呈。”

    云娘应声退下。

    沈怀舟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

    “边关急报。”他说,“昨夜北境哨塔发现异动,三处烽火同时点燃。”

    她眉头微蹙。“传令下去,让守将按原计划布防,不得擅自出击。”

    “是。”

    “另外,”她顿了顿,“派人去查李御史家宅周围,有没有陌生面孔出入。若有,立刻抓人审问。”

    “明白。”

    沈怀舟离开后,她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三下,停,再三下。

    这是她与周伯约定的暗号节奏。

    片刻后,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也是三下,停,再三下。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东西拿到了。”周伯的声音低哑,“藏在破庙佛像腹中,是一块黑石,上面刻着符文。”

    “带回来了?”

    “藏在夹层衣里。”

    “明天烧掉它。”她说,“别让人看见。”

    “是。”

    窗合上,脚步远去。

    她回到桌前,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最后半粒药丸。药已不多,她不能再进宫了,除非万不得已。

    但她知道,很快就会有第二次召见。

    皇帝没死,也不会死得太快。他在等一场逼宫,好名正言顺地清洗朝堂。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把该推上去的人,推上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府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小厮匆匆跑进院门,手里攥着一份抄录的朝会记录。

    “李御史上奏了!”他喘着气,“请立三皇子为储君!”

    江知梨正在梳头,闻言手中玉梳一顿。

    “内阁如何回应?”

    “左都御史当场斥责他妄议国本,礼部尚书要弹劾他欺君。”小厮声音发抖,“可……可就在那时,六位地方监察御史联名上书,支持立三皇子!说是‘民心所向,不可违逆’!”

    她嘴角微扬。

    “让他们吵去。”她说,“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祠堂。”

    “您要去祭祖?”

    “不是祭祖。”她放下梳子,“是去见一个人。”

    云娘立刻备好车驾。出门前,她换了身素白襦裙,外罩鸦青比甲,发髻松散,似未梳洗。

    马车驶出府门,穿过两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座废弃祠堂外。

    她独自下车,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

    里面光线昏暗,香炉倾倒,供桌积灰。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柳烟烟跪在神龛前,身穿鹅黄襦裙,发间玉簪闪着微光。她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

    “姐姐。”她声音娇软,“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