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老仆梦中警示灾难

    周伯跪在祠堂外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撑在身侧,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守夜的仆人路过,见他不动,喊了两声也没应,赶紧去通报。

    江知梨披衣起身时,云娘正扶着周伯坐在廊下。老人脸色发青,嘴唇干裂,眼神却清明得很。

    “夫人……”他看见她,想站起来,却被云娘按住肩膀。

    “别动。”江知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说有灾,是梦见了什么?”

    周伯抬头看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我梦见侯府塌了。”

    江知梨没出声。

    “不是火烧,也不是风吹。”周伯声音低哑,“是地动。墙倒屋塌,井水翻黑,鸡不鸣狗不叫,人都往外跑,可门打不开。”

    他喘了口气:“我跑到了老槐树下,回头一看,整个府邸陷进地里,只剩旗杆露在外面。”

    江知梨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何时开始做梦?”她问。

    “昨夜二更。”周伯说,“我睡得浅,常听更鼓。梦里那声响,和今早打更的时间对得上。”

    江知梨转身走向内院。

    “云娘。”她边走边说,“去库房查存粮还有多少。另外,把药堂的清单拿过来,我要看药材存量。”

    “是。”

    “再让厨房的人清点盐、油、腊肉这些能放久的东西,今日必须报上来。”

    她推开书房门,吹燃灯芯。

    墙上挂着的地图依旧摊开,笔架上的狼毫已经干透。她没看那些,而是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她接手侯府后亲手记的第一本细账,从米缸到炭火,事无巨细都列得清楚。她翻到物资储备那页,手指划过数字。

    存粮够吃三个月。

    但那是按正常情况算的。若真如周伯所言地动,外面断了补给,三个月未必撑得住。

    她提笔在纸上写:粮、药、水、盐、柴、蜡烛、布匹、刀具。

    六样东西圈出来。

    “若是灾来,人最先缺的是吃的。”她自语,“然后是水。再往后,伤了病了治不了,才会乱。”

    她合上账册,走到门外。

    “去把庄子上的管事都叫来。”她对守在院外的仆人说,“半个时辰内,我要见到他们。”

    仆人领命而去。

    江知梨回屋换了件厚实些的衣裳,袖口别上银针。她今日还没听到心声罗盘的声音,但她不需要了。有些事,不必靠天意提醒。

    周伯被人搀着跟进来,站在门口不敢进。

    “进来。”她说。

    老人挪步进去,低头站着。

    “你今年多大?”她忽然问。

    “六十八了。”周伯答。

    “在侯府多久?”

    “四十六年。”

    江知梨点头。“那你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梦。你说地动,我就当它会来。”

    周伯猛地抬头。

    “我不问真假。”她看着他,“我只问准备。你能想到的,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井水会不会坏?牲畜会不会死?”

    周伯嘴唇抖了一下:“井水……梦里是黑的。牛马全都趴在地上不肯起来,鸡把翅膀盖在头上,一声都不吭。”

    “好。”江知梨记下,“那我们先封井。用干净的缸存雨水和河水。牲畜单独圈养,不要杀,留着应急。”

    她顿了顿:“另外,把西院空出来。那里地势高,墙也厚。万一出事,老弱妇孺先往那儿撤。”

    “西院现在住着三房的亲戚。”周伯小声提醒。

    “让他们搬。”江知梨说,“今天就搬。不搬的,晚上没饭吃。”

    周伯闭嘴了。

    他知道这位夫人变了。从前的沈挽月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当年那位掌家的老太君回来了。

    云娘快步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回夫人,药堂现有伤药二百三十包,退热散六十剂,止血粉四十盒。其余常用药尚足。”她递上清单。

    江知梨扫了一眼。“派人去城外三个庄子,把郎中请回来,住在府里。另外,让裁缝铺赶制一百套粗布衣,不要绣花,只要结实。”

    “是。”

    “还有,找铁匠修炉子,三天内要能生火做饭。若灶台不能用,我们就用铁锅架柴烧。”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

    “告诉所有人,接下来七日,不得浪费一粒米、一滴油。厨房每日报消耗,我亲自过目。”

    云娘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江知梨又叫住她,“让厨房今日起改粥为饭,量减半。就说我说的,防蝗虫糟蹋田地,提前节俭。”

    “要不要说真实原因?”

    “不说。”江知梨冷冷道,“人心一乱,消息就压不住。只说是预防。”

    云娘点头退下。

    周伯站在原地,手紧紧抓着拐杖。

    “您真的信我的梦?”他终于开口。

    江知梨看他一眼。“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万一来了,我们得活着。”

    她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写下一道令:

    即日起,侯府进入备灾期。所有采买转为应急模式,非必要不开支。各院灯火限一盏,用水限时辰。违者罚俸三月。

    她盖上私印,交给云娘送去各院张贴。

    不到一个时辰,庄子上的管事陆续赶到。

    江知梨坐在正厅主位,面前摆着六张清单。

    她逐个问话:南庄有多少存粮?北庄的水渠通不通?东庄有没有空院子?西庄的柴垛够不够?

    每个问题都问得极细。

    管事们一开始还支吾,后来见她脸色不对,一个个老实回答。

    南庄有粮仓两座,满储;北庄水渠去年修过,可用;东庄有旧宅五间,无人住;西庄柴垛堆得高,够烧两个月。

    江知梨听完,当场下令:

    南庄留一口粮仓自用,另一口运回府中地下库房;北庄每日派人巡渠,发现堵塞立刻清理;东庄旧宅腾空,备作临时居所;西庄柴垛加派人手看守,严禁烟火靠近。

    “你们回去就办。”她说,“明日我要看到第一批粮进库。谁耽误,扣全年例银。”

    众人领命退出。

    江知梨揉了揉眉心。

    这才刚开头。

    她知道有人会骂她小题大做。但她不在乎。前世她就是太信“安稳”二字,才落得全家惨死的下场。

    这一世,宁可错备十次,也不愿漏防一次。

    午后,云娘带回消息:厨房已按指令减饭量,各院灯火也已缩减。有人抱怨,但没人敢公然违抗。

    药堂那边开始分装药品,每一包都标好用途和日期。

    铁匠铺答应两天内修好炉灶。

    江知梨站在院中,看着仆人们来回搬运木柴和麻袋。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封假信的事。

    有人想引她出门。

    现在又冒出一场梦。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无论背后是谁,她都不能露出破绽。

    “周伯。”她转身唤人。

    老人还在廊下坐着,听见叫忙站起来。

    “你今晚继续睡祠堂。”她说,“要是再做梦,立刻让人叫我。”

    “是。”

    “另外,你记得梦里的时辰吗?地动是什么时候来的?”

    周伯想了想:“像是……快天亮的时候。鸡本来该叫了,却没有声音。”

    江知梨记下。

    她回到书房,翻开新的一页纸,在上面画了个时间表。

    从凌晨到黄昏,每一个时辰可能发生的事都列出来。

    然后她在“清晨”那一栏重重画了一道线。

    如果灾在清晨来,大多数人还在睡。

    她必须确保警铃能在第一时间响起来。

    她提笔写:制铜铃十只,挂在各院高处。选十个可靠仆人轮值,每夜两人守铃。

    写完,她吹灭灯,走出门。

    夕阳落在屋檐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忙碌的人群。

    突然,她听见耳边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有灾】

    只有两个字。

    心声罗盘第一次响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不是周伯说的梦,也不是任何人的心声。

    这是她自己的执念。

    她早就知道会有事。

    只是现在,它终于确认了。

    她转身对云娘说:“把地窖再清一遍。这次我要亲自下去看。”

    云娘愣住。“夫人,地窖阴湿,您身子……”

    “我说了,我要亲自下去。”

    云娘不敢再说。

    江知梨脱下外袍,换上短衣,提着灯笼走下台阶。

    地窖门打开时,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她踩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平稳。

    第一层堆着米袋和酒坛。

    第二层是腌菜和干果。

    她继续往下,来到最底层。

    这里原本用来存冰,冬天凿河取冰,夏天供府中降温。

    现在冰已经化尽,只剩下潮湿的地面和四面石墙。

    她举灯四顾。

    角落有一处砖块颜色不同。

    她走过去,蹲下用手摸。

    砖缝松动。

    她叫来两个仆人,让他们把那几块砖撬开。

    下面是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个锈铁盒。

    她打开盒子。

    一张泛黄的纸条躺在里面。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地动三日,井先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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