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安排妥当助归乡

    江知梨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指尖压着“榆县柳河村”五个字。窗外那只麻雀飞走后,院里再没响动。她收回手,将舆图卷起,塞进柜子最里格。那地方她没去过,但知道路难走,冬雪未化尽,道上泥泞夹冰碴,车轮一歪就陷进去。

    她刚起身,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青砖上像算准了步距。门框一暗,沈晏清走了进来。他穿着靛蓝长衫,外罩灰狐裘,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骨轻敲掌心,眉眼低垂,似有思量。

    “母亲。”他站定,声音不高,“周伯的事,您打算怎么安排?”

    江知梨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从前懒散,账本翻两页就打哈欠,如今不同了。她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是昨日周全交上的返乡文书,背面她用朱笔勾了几处,圈出必经的三个驿站、两处险隘,还标了商队常歇脚的两个镇名。

    沈晏清接过,低头细看。片刻后,他抬头:“您想让他坐咱们的车?”

    “嗯。”

    “我来办。”他说得干脆,“库房还有辆旧骡车,轮轴换过新铁箍,能撑长途。再配个老车夫,走惯北线的。”

    江知梨点头:“要稳当人,别贪嘴多话的。”

    “明白。”他扇子合上,在手心轻轻一拍,“盘缠我也备好。十两银子分三处藏,一处缝衣襟夹层,一处裹干粮袋底,还有一处……放鞋垫下。路上若遇劫,丢一点保命,不至于全空。”

    江知梨看着他。这法子她年轻时用过。侯府遭乱那年,她带幼子逃难,就这么一路捱过来的。

    “你亲自去库房支东西?”她问。

    “已去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棉被两床,厚毡一块,艾草捆扎二十束,防湿驱寒。另备炒米饼三十斤,腊肉五条,盐巴两包,药丸装小瓷瓶——治腹痛、止血、退热的都有。还加了火石和油布,万一遇雨能点火。”

    江知梨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没说话。这些不是少爷随手写的,是一步步推演过的。她抬眼看他:“路线呢?”

    “不走官道主段。”他说,“绕开黑松岭那段断桥,改走东岔道,经杨家铺子入界河镇。那里有家熟客开的客栈,姓吴,二十年前曾受过咱们家恩,信得过。歇两夜再北上,避开土匪常出没的三里坡。”

    江知梨微微颔首。那条路偏,多走两天,但安全。她忽然问:“你怎知吴掌柜可靠?”

    沈晏清一顿,随即道:“去年我查账时,发现一笔旧账——侯府三年前曾替他垫付过赎金,救他儿子出匪窝。他一直记着,年前还托人捎来一坛腌菜,附信说‘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江知梨沉默片刻。她不记得这事。那是她魂穿前的事,原身尚未接手府务,旧仆自行处置的。

    “你倒查得细。”她说。

    沈晏清低头,扇子又打开,慢摇两下:“我不敢像从前那样……睁眼瞎。”

    这话轻,却实。他知道她不喜欢废话,也不爱听悔意,便只说了这一句。

    江知梨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布囊,递给他:“这是周全昨儿交回的安家银,原样还他。另加五两,说是车马辛苦钱,别让他推。”

    沈晏清接过,沉甸甸的。他没称重,只掂了掂,便收进怀里。

    “我明日一早带人去整修骡车。”他说,“后天晌午前,把所有东西装妥。等周全来取,我亲自交代路线和应急法子。”

    江知梨应了声“好”。

    他没立刻走,站在原地又道:“母亲,我……想送他出城门。”

    江知梨抬眼。

    “不是信不过车夫。”他解释,“是怕他在城里最后一程被人拦下。陈家那边虽眼下安静,可难保没人盯着旧仆动向。我露个脸,也算亮个势——这人是咱们沈家放走的,动他,就是冲咱们来。”

    江知梨盯着他。这话说得稳,心思也深。她没料到他会想到这一层。

    “你倒学会护人了。”她反问,“不怕惹事?”

    “怕。”他答得坦然,“可更怕……回头再听说谁死在半道上,说是‘病故’,其实是被人扔进沟里。”

    他声音低了些。江知梨知道他在说什么。前年有个老厨娘被逐出府,说是在外饿死,后来查出是被陈家仆从抢了钱袋,推入枯井。

    她没再问,只道:“随你。”

    沈晏清作揖,转身欲走。

    “等等。”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查路线时,有没有看到……柳河村附近有片桃林?”

    他一怔,摇头:“没注意。要我再查?”

    “不必。”她说,“只是随口一问。”

    沈晏清点头,退出门外。

    江知梨站在屋中,听着他的脚步远去。她走到桌边,重新摊开舆图,手指再次划向榆县。这次她没停在柳河村,而是往东挪了半寸,落在一片空白处。那里没标地名,只画了极淡的一抹弧线,像是某条无名溪流。

    她指尖压了压,又松开。

    院外传来鸡叫,还是那只。她没抬头,只听见它扑腾翅膀,跳上矮墙,叫了一声,又一声。

    片刻后,脚步声再起。这次更慢,更轻。周全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竹杖拄地,肩上搭着个粗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像是刚收好的衣物。

    “夫人。”他低声唤。

    江知梨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光里。晨阳斜照,照见他鬓角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双手交叠在杖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马厩里的灰土。

    “进来。”她说。

    他迟疑一下,迈步进院,不敢踩正中的青石,贴着边沿走。

    “沈三爷已替你备好一切。”江知梨说,“车、物、盘缠、路线,都妥了。后日晌午,东西送到你住处。车夫姓赵,五十岁,寡言,但守规矩。路上若遇事,报沈家名号,不必怕。”

    周全低头听着,喉头动了动。

    “我……我没想过还能这么走。”他声音哑,“原以为……能搭个货队,啃着干饼走完就不错了。”

    江知梨没接这话。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这是你的返乡文书,盖了沈家印。”她说,“到了榆县,可去县衙备案,说是侯府旧仆归籍,他们不敢怠慢。若有人问起你在哪家当过差,你就说‘沈家’。这两个字,还能顶一阵。”

    周全接过,手抖得厉害。他想跪,被她一眼止住。

    “别谢。”她说,“你是老人,走得体面,是沈家的脸面。不是我施恩。”

    他站着,头却低下去,肩膀微微颤。

    江知梨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春祭那天,她在马厩外看见他抱着一匹刚产下死驹的母马,坐在稻草 堆上哭。那时他才三十出头,背还没驼,眼睛也没浑。管事骂他失态,他只说一句:“它疼啊,跟人一样疼。”

    她那时没说话,转身让人送去一碗姜汤。

    现在这人要走了。走得比谁都干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路上记住。”她开口,“天黑前落脚,别贪赶路。吃食自己带,别信路边摊。若遇同行人,先看眼神,再听言语。笑得太热乎的,多半图你钱。”

    周全点头,一条条记下。

    “到了,活着就好。”她说,“别的,都不必报。”

    他哽了一下,终是挤出一句:“我……我会在爹娘坟前,烧一张您给的文书。”

    江知梨没应。她转身进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根新竹杖。

    “这个给你。”她说,“比你那根结实。”

    周全接过,摸了摸杖身,光滑坚硬,顶端还包了铜皮。

    “我让匠人连夜做的。”她说,“走山路,撑得住。”

    他抱着杖,像抱着什么重物,久久不动。

    江知梨不再多言。她退回门槛内,看着他一步步走出院子,背影佝偻,脚步却稳。竹杖点地,笃、笃、笃,一声一声,敲在青砖上。

    风从院门吹进来,卷起地上那片枯叶,打着旋儿贴到她的裙摆上。她没动,只低头看着叶子,边缘焦黄,脉络清晰。

    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蹦了两下,啄了口饼屑,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