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病情好转安心养

    夜色压着山道,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江知梨肩头披着那件鸦青斗篷,衣角已被荆棘撕出几道口子,袖中匕首还在,药囊却沉了许多。她脚下一滑,踩碎了半块冻土,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后跟着的江湖女子没说话,只伸手扶了一把,掌心粗糙,力道却不轻。

    两人走了一整夜。

    山路尽头是陈家别院的后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江湖女子抬手敲了三下,节奏不急不缓。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她们,立刻侧身让开。

    “二少爷一直没醒。”老仆低声说,“烧得厉害,方才还抽搐了。”

    江知梨没应声,径直往内走。正房外守着两个小厮,见她回来,忙低头退到一旁。屋里炭火燃着,热气闷人。沈怀舟躺在床上,脸色发灰,嘴唇干裂,额上搭着湿帕子,早已凉透。他呼吸短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右臂仍裹着纱布,边缘渗出淡红血水。

    江湖女子走到床前,先探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头松了些。

    “命还在。”她说,“药齐了?”

    江知梨从药囊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支枯瘦如指的雪白根茎,一只用油纸包着的蛇胆,还有一枚裹在松脂里的金丝蚕蛹。她一一摆在桌上,动作利落。

    江湖女子点头:“可以动手了。”

    她取过陶罐,加水,将三味药按顺序放入。雪脊莲最先下,遇水即化,水色转清;赤鳞蛇胆破纸滚入,滋啦一声,水面泛起绿沫;最后是金丝蚕蛹,松脂融化后,蛹芯浮起,吐出一线细丝,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活物游动。

    药熬了一个时辰。

    江湖女子亲自喂药,一手托起沈怀舟后颈,另一手执碗,小心倾入。药汁顺着唇角流下,她便用布巾擦去,动作竟有几分耐心。沈怀舟呛了一下,喉间发出闷响,她没停,反而更稳地继续灌。

    江知梨站在窗边,看着炭盆里火星跳动。她没上前,也没问话,只是袖中手指微微蜷了下。

    药灌完,江湖女子退开,抹了把脸上的汗:“今日不必再喂,明日此时再服第二剂。若不出意外,三日后能下地。”

    江知梨这才走近床边。沈怀舟脸上灰气退了些,呼吸虽弱,却比先前平稳。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热度降了。

    “他会好?”她问。

    “我说了会好,就会好。”江湖女子收拾药具,“你信不过我,但我没必要骗你。他不是普通人,我能看出来——这毒缠了他三年,不是寻常大夫能治的。”

    江知梨没接话,只盯着床上的人。沈怀舟眼皮动了动,似乎要醒,却又沉下去。

    “你为什么要救他?”江湖女子忽然问。

    江知梨抬眼:“你说呢?”

    “要么他是你亲生儿子,要么……你有用得着他的一天。”

    江知梨嘴角微扯,没否认。

    江湖女子冷笑一声,背起药囊:“我走了。三日后送最后一剂药来。记住,别让人碰这屋子,也别让他喝别的汤药,更别让他动怒、动武。否则前功尽弃。”

    她转身出门,脚步声渐远。

    屋内只剩江知梨和沈怀舟。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地上,灭了。

    江知梨拉过椅子坐下,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她伸手,将他右手从被外轻轻放回被中。他手指冰凉,指尖有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她低声道:“安心养。”

    没有回应。

    她又说:“别想那些事,也别急着查什么。你现在什么都别管。”

    窗外风停了。檐下冰凌滴下一滴水,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

    沈怀舟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一张脸低垂着,眉眼清晰,神情冷硬。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娘……?”

    江知梨看着他,目光如刀。

    “醒了就别乱动。”她说,“你差点死。”

    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我……记得疼,很疼……后来……有人说话……”

    “别说了。”她打断,“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躺着,吃饭,喝水,等伤好。”

    他想撑起身,肩膀刚动,一阵刺痛袭来,闷哼一声,又倒回去。

    “别逞强。”她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你要是死了,谁替我拿回陪嫁?”

    他愣住,随即苦笑:“你还记着这个……”

    “我不记着这个,记着什么?”她转身走向柜子,取出一碗温着的米粥,走回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怔住:“你喂我?”

    “不想吃就饿着。”她手没动,“还是你想让我叫别人进来,看你主母亲自喂饭?”

    他闭嘴,张嘴喝了。

    一勺一勺,粥不多,很快见底。她放下碗,又递过一杯水。他喝了几口,气息稳了些。

    “柳烟烟……”他忽然开口。

    “别提她。”江知梨眼神一冷,“现在不准想任何人,任何事。你要是敢为别的事伤神,我就让你一直躺到能爬为止。”

    他苦笑:“你还跟从前一样……凶。”

    “我不是从前那个娘。”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活好。”

    外头天光微亮,院子里积雪未化,一片素白。远处传来鸡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关上窗,回身看他:“睡吧。”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

    江知梨坐在椅上,没走。她看着炭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匕首的柄。心声罗盘安静着,一日三段念头尚未响起。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沈怀舟的呼吸不再断续,而是慢慢深长起来。他活着,且正在好转。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

    直到他再次睁眼,声音虚弱却清晰:“娘,我梦见……战场……有人喊我……”

    她回头,目光如刀:“那是梦。”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站起身,走到床前,俯视着他:“听着,从今天起,你不准提战场,不准查旧事,不准见外人。你要是敢违抗,我就把你关在这屋里,一个月不许出门。”

    他皱眉:“可我……”

    “可什么?”她反问,“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冲锋陷阵?你能跑几步?能举剑几下?你连坐都坐不起来,还想管外面的事?”

    他哑然。

    她语气更冷:“你要想死,现在就可以出去吹风。但如果你想活,就给我乖乖躺着,一天一天养回来。等你能站稳了,再谈别的。”

    他咬牙,最终闭眼:“……好。”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闩时,她停下。

    “你是我的儿子。”她说,“不是谁都能杀的废物。”

    说完,开门出去。

    门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那人紧闭的眼睑上。

    他手指微微动了下,没睁眼。

    屋内炭火燃着,余温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