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鼓励儿郎再进取

    江知梨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天刚亮,院中落叶未扫,风卷着枯叶在石阶前打了个旋。她没让人收拾,只将茶盏搁在案上,袖口微动,银针贴着腕骨藏好。

    门帘掀开时,沈怀舟大步进来。他穿着玄色劲装,外披轻甲,靴底沾着尘土,进门便单膝点地:“母亲,儿回来了。”

    “起来吧。”她抬眼,“路上可顺?”

    “顺。”他站直身子,眉间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出些旧伤的痕迹,“昨夜到城外三十里,换了马疾驰入城,没惊动旁人。”

    她点头,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有一块布料颜色略深,像是被雨浸过又烤干的痕迹。她没问,只说:“洗把脸,换身衣裳,待会吃饭。”

    沈怀舟应了声,却未动。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您脸色比前些日子稳了。”

    “昨夜睡得踏实。”她说,“你大哥的事也落定了。”

    他眼神一动:“晏清?”

    “嗯。”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商队进了北线新市,账目清了,契也签了。翻了一倍有余。”

    沈怀舟嘴角微扬:“那小子总算没给我沈家丢脸。”

    话音未落,院外脚步声渐近。沈晏清从影壁后转出,仍是靛蓝长衫,灰狐裘搭在臂弯,手里握着折扇。他走进来,见沈怀舟已在,略一顿,拱手:“二哥。”

    “三弟。”沈怀舟转身,上下打量他一眼,“气色不错,不像从前那副病歪歪的样子。”

    沈晏清笑了笑,没接话,只看向江知梨:“母亲唤我来,可是有事?”

    “坐下说。”她指了指下手位置。

    两人分坐两侧。堂屋内安静片刻,檐角铜铃轻响一声。江知梨放下茶盏,开口:“你们一个走商路,一个走战场,都是在外拼前程的人。昨日我写了条子,自今起每月初一,家人齐聚,不得缺席。今日既是碰上了,就当第一回。”

    沈怀舟道:“该当如此。”

    沈晏清低头摩挲扇骨上的“商”字,轻声应下。

    她看着他们,目光依次扫过。沈怀舟身形高大,站得笔直,腰间佩剑未解;沈晏清虽瘦,但背脊挺起,眼神不再躲闪。她心里明白,这两个儿子,都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模样。

    “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她问。

    沈怀舟先答:“边关不稳,探报说北境部落近日频繁调动兵马。我已向兵部递了请令,若准,三日后便出发。”

    “去多久?”

    “短则两月,长则半年。”

    她没拦,也没劝,只问:“带多少人?”

    “三千轻骑,另调五百弓弩手随行。”

    “够不够?”

    “够。”他声音沉,“但若遇突发战况,需就近征召民夫补援。”

    她点头:“兵部那边可有人卡你?”

    “有。”他冷笑,“李参将压着调令不发,说是等‘更合适人选’。”

    “你猜他为何压?”

    “为钱。”沈怀舟直言,“他手下几个校尉,早盯上了我这支队伍的粮饷油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拖不过去,就硬闯。”他盯着她,“我在军中有旧部,只要令旗一出,人立马能聚齐。就算兵部不认,我也敢先把人带走。”

    她没说话,半晌才道:“你比从前懂分寸了。”

    他咧嘴一笑:“您教的——不打无准备的仗,也不让一步退到底。”

    她这才微微颔首。

    转头看向沈晏清:“你呢?”

    沈晏清抬眼:“我打算扩商队。”

    “怎么扩?”

    “招新人,增路线。北线已通,我想试南线——岭南湿热,药材香料走量大,若打通渠道,三年内可翻三倍。”

    “有人挡你?”

    “有。”他合上折扇,“李记商行压价,想逼我退出。”

    “你怎么想?”

    “我想……先忍三个月,等他们囤货过多,再突然降价抛售,断他们现金流。”

    她嘴角微动,算是赞许:“这招损,但有用。”

    沈晏清低头:“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商人逐利没错,但不能失底线。我姓沈,是我江知梨的儿子,哪怕赚得少些,也不能贩假药、卖劣货、害百姓性命。”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她的意思,起身离座,跪下:“孩儿绝不敢辱没门风。”

    她没扶,也没拦,只静静坐着。

    良久,才说:“起来吧。你是三子,也是我手里的一枚棋。但现在,我想让你做自己的主。”

    他抬头,眼中有些光。

    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明早我去铺子里看账。”

    他应下,起身回房换衣。

    沈怀舟看着这一幕,低声说:“母亲对三弟,倒是越来越松了。”

    “不是松。”她端起茶,“是他终于敢扛事了。从前怕摔,现在敢跳,我就不用伸手扶。”

    沈怀舟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也想跟您说件事。”

    “说。”

    “这次出征,我想带新妇同去。”

    她抬眼:“哪个新妇?”

    “林婉柔。”他声音稳,“她不是娇弱闺秀,懂医理,识药性,能随军治伤。而且……她愿跟我走。”

    她盯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再是待在府里的媳妇,而是与我同进退的伴当。”他说,“战场上没有贵贱,只有生死。她若怕,不会答应。她若答应,我就信她能撑住。”

    她没立刻回应。手指轻轻敲了敲茶盏边缘,发出细微的响。

    “你记得你爹当年吗?”她忽然问。

    “记得。”他声音低下来,“他每次出征,父亲都让我娘亲手给他缝护心镜,说那是命根子,不能靠别人。”

    “那你如今,也要让她成为你的命根子。”她看着他,“不是靠她治病救人,是靠她与你共担风雨。你能做到?”

    “我能。”他直视她的眼睛,“我不再是那个被人几句软话就骗去送死的蠢货了。”

    她终于点头:“准了。”

    沈怀舟脸上露出笑意,起身抱拳:“谢母亲。”

    她摆手:“别谢得太早。她在军中,就得守军规。犯一次错,我饶不了你,也饶不了她。”

    “明白。”

    她又问:“你还打算做什么?”

    他想了想:“我想在边关设驿站,连通南北商路。若成,既能供军需转运,也能让商队避险通行。三弟若走南线,将来也可借道北境,不必绕远。”

    她眼神一动:“你想把战场和商路连起来?”

    “正是。”他说,“打仗是为了安天下,做生意也是为了活百姓。两者不该分开。”

    她久久未语,最后才说:“你这话,比你那些将军父亲说得都透。”

    沈怀舟咧嘴:“那是因为我娘教得好。”

    她没笑,但眼角微松。

    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夫人,饭好了。”

    她起身:“吃饭。”

    三人移步正厅。八仙桌上摆了六道菜:鸡汤、红烧肘子、清炒时蔬、蒸鱼、豆腐羹、点心两样。都是家常做法,但食材讲究。沈怀舟坐下时,看见自己面前多了一副新筷,乌木镶银头,沉手。

    “这是?”他问。

    “赏你的。”她说,“以后每做成一桩大事,我赏你一件东西。这次是筷子,下次或许是杯,再下次,也许是印。”

    沈怀舟低头看着那双筷,指尖碰了碰银头,有些发烫。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吃。”

    他动筷,咀嚼时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记住。

    她自己吃得不多,喝了半碗汤便放下勺。目光扫过桌面,落在沈怀舟左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新茧,极厚,显然是近日反复握剑磨出来的。她知道,这双手不会再轻易被人夺走兵权了。

    她收回视线,端起茶抿了一口。

    风吹动檐角铜铃,叮一声,又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天。天色渐暗,西边还剩一抹橙红,像灶膛里未熄的火。

    她知道,这两个儿子,都已站起来了。

    她转身走向正房,路过水缸时,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凉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走进屋,坐到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自今起,每月初一,家人齐聚,不得缺席。”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纸条,放在灯下。

    然后她脱了外裳,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重新梳头,将发髻挽起,插上那支银簪。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伸手抚过脸颊,指尖温热。

    她抬起手,扶了下袖口,确保银针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