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享受天伦乐满溢

    槐花落在鞋尖前,风一吹,滚到青砖缝里不见了。江知梨的手还搭在膝上,指尖敲了两下,节拍停了。厅外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落叶沙沙响。

    “外婆——”

    一个五岁的小童冲进正厅,手里举着半片槐树叶,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汗。他没敢直接扑到江知梨跟前,只在三步外站定,仰头喊:“我捡的!最大一片!”

    沈棠月从后头追出来,裙摆带起一阵风,伸手按住他肩膀:“慢点跑,摔了可没人背你回屋。”

    小童扭头:“娘,我跑得快,才不摔!”

    江知梨低头看他,眼睛清亮,眉眼像极了年少时的沈棠月。她没说话,只伸出手。小童立刻把树叶递过去,叶子边缘已经卷了,脉络却还清晰。

    “这叶子能做什么?”他问。

    “夹书里。”江知梨说,“明年打开,还能看见今天。”

    “那我要夹在《千字文》里!”他拍手,“先生教的,我能背三百字!”

    沈晏清从旁坐下,折扇轻敲掌心:“三百字?我五岁只会背‘天地玄黄’。”

    “那你现在会算账。”小童挺胸,“我爹说了,背再多字,不如会算一笔利钱。”

    众人轻笑。沈怀舟走过来,顺手将小童拎起来,架在肩上:“你懂什么利钱?等你长到我这么高,再谈算账。”

    小童双手抓他发髻,咯咯直笑:“二舅太高了!我够不着房梁!”

    “那你该练腿力。”沈怀舟稳住他,“我像你这么大,已能翻三重院墙。”

    “可娘说,别学你小时候爬树掉下来,砸了花盆。”

    这话一出,连沈怀舟都笑了。他放下孩子,拍拍他屁股:“去玩吧,别碰廊下的瓷缸。”

    小童应了一声,转身就跑,经过堂前老槐树时,故意绕了个圈,踩碎几片落花。他蹲下,又捡起一朵完整的,塞进怀里。

    沈棠月望着他背影,轻声道:“这孩子野得很,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野些好。”江知梨说,“拘在屋里,反倒闷出病来。”

    “您当年可不这么想。”沈晏清低笑,“我十三岁偷溜去码头看船,被您关了三天祠堂。”

    “你还偷了账本。”

    “我想看看咱们家的船跑哪条水道。”

    “然后被人骗走副本,险些泄了商路。”

    沈晏清闭嘴。沈棠月掩唇而笑:“你还好意思提?我十岁偷穿您凤冠的事,全府都知道了。”

    “谁让你踩塌绣墩。”

    “可您没打我。”

    江知梨没接话。她看着院子里那个小身影,正踮脚去够低垂的槐枝,试了几次没成功,索性抱住树干往上蹭。衣角勾住了刺,裂了一道口子,他也不管,终于折下一小段枝条,得意地晃着。

    “云娘!”他忽然喊,“云娘快来!我摘到了!”

    没人应。他回头张望,才发现今日没有穿靛蓝襦裙的身影守在檐下。他愣了愣,把树枝攥紧,小跑回来,直接塞进江知梨手里:“给外婆。”

    江知梨接过,枝上有两朵未落的花,洁白如初。她轻轻点头:“谢了。”

    小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他转身又要跑,却被沈棠月拉住:“先换衣裳,脏成这样,晚饭不许上桌。”

    “我就换!”他蹦跳着往厢房去,边跑边喊,“我会自己脱!不用嬷嬷帮忙!”

    厅内一时安静。阳光斜照,铺满整片地面。沈怀舟搬了张矮凳坐在门槛边,解下腰间佩剑,用布慢慢擦拭。沈晏清靠在柱旁,折扇展开,遮住半张脸,似睡非睡。沈棠月坐回江知梨身边,替她将薄毯往上拉了拉。

    “他越来越像您。”她说。

    “哪一点?”

    “认准一件事,九头牛拉不回。”

    江知梨没否认。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槐枝,花瓣微微颤动,像是还带着孩子的体温。远处传来笑声,小童在院子里追一只黄蝶,边跑边拍手,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沈怀舟停下擦拭的动作,抬头望天。日头正中,无云,风轻。他忽然说:“这样的天,适合练箭。”

    “等他再长大些。”沈棠月说,“我让他跟着你学。”

    “我可不管教娇气孩子。”

    “他才不娇气。”沈棠月笑,“昨儿摔破膝盖,自己拿布缠了,一声没吭。”

    江知梨听着,手指慢慢抚过槐枝上的花蕊。她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日,四个孩子围着她,争着要学写字。纸不够,他们就在地上划,用炭条、用树枝、用指甲抠砖缝。那时她站在廊下,袖中银针未出,心里却已记下每个人的笔顺歪斜处。

    如今纸上字迹早已褪色,人却还在。

    小童换了衣裳又跑出来,这次手里多了个竹蜻蜓,是沈晏清早年随手削的,一直搁在厢房抽屉里。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拧紧线绳,用力一抛——竹蜻蜓旋着飞起,撞上屋檐,又斜斜落下,正好掉进江知梨怀中。

    她拾起,看了看,递还给他:“下次轻点抛。”

    “我让它飞到您那儿,是孝心!”

    “心到了,东西坏了可不好。”

    “那我再削一个!”

    沈晏清睁开眼:“你削?你连刀都拿不稳。”

    “我让我爹教我!”

    “你爹当年削歪了三次,才做成这个。”

    小童不服气,抱着竹蜻蜓跑开,嘴里念叨着要找木料。院中只剩风吹树叶声,偶尔几声鸟叫。沈棠月靠在椅背上,眯起眼晒太阳。沈怀舟收剑入鞘,重新系好腰带。沈晏清合上折扇,轻轻放在案上。

    江知梨坐着不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而不烫。她看着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荫蔽半庭。树下石凳上,还留着小童刚才坐过的痕迹,一圈泥土印子。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不是过得太短,而是太满。满得容不下一丝空隙,满得让人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就漏掉了什么。

    远处又传来笑声。小童不知从哪儿找了块软木,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刀笨拙地刻着。他刻得很认真,眉头皱成一团,嘴角却翘着。

    江知梨看着,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回膝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