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苦心孤诣

    李斌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天天跟我说你被欺负,你自己不会想办法解决问题吗?难道要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你?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孙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李斌的心上。

    疼吗?

    很疼。

    他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心脏。

    怎么办?能怎么办?

    刚刚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谭宏宇是打架留级的,甚至被“遣送回过家”,所以,打架这条路是死路。

    张皓是主动找麻烦,闹大了,结果被罚写检讨还加罚值日。所以,也不能像他那样。

    那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就靠耍嘴皮子吗?可自己不就是这样做的吗,结果还不是一样被请到办公室喝茶。

    呵呵……

    李斌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眼里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无力过。

    父亲的不理解,他只是默默承受。

    弟弟的不懂事,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张皓一次次的挑衅和找茬,他一直都在逆来顺受。

    原来,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无能。

    到头来,还是自己的错。

    孙岚还在滔滔不绝地“教导”着他,在她看来,这或许是苦口婆心,是循循善诱。可在李斌的耳朵里,这些话语和全世界的声音都混在了一起,嗡嗡作响,却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人,都只是不理解自己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岚连珠炮似的“教导”终于停了。

    她似乎也说累了,端起桌上的大茶杯喝了一口水,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垂着头,像个木头人一样的学生,心里的火气也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行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孙岚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不是什么事都靠老师,靠别人的。你也写一份检讨,八百字,好好想想,问题到底出在哪。”

    “想想,怎么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更多问题,或者,让自己成为一个问题。”

    说完,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挥了挥手:“回去吧。”

    李斌的身体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过身,迈开步子。

    ......

    三个学生离开后,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窗外水滴单调的“滴答”声。

    此时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

    孙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才强行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尽数化为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她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走动的学生,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三堂会审”。

    第一个是谭宏宇。

    这个留级生,像一匹精力过剩的野马,聪明、仗义,但就是不肯把力气用在正道上。孙岚对他又气又无奈。她气他总是用最冲动、最容易留下把柄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把学校的规定当成耳旁风。

    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遣送回家”,其实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恐惧。她了解过谭宏宇留级的原因,那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打架,背后牵扯的事情远比一个处分要复杂。她害怕这匹本性不坏的野马,一不小心就真的脱缰,奔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见义勇为的荣誉勋章?”孙岚想起谭宏宇那套歪理,忍不住失笑地摇了摇头。这小子,就是个猴儿精,总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但她也清楚,这套说辞在社会上是行不通的。

    第二个是张皓。

    对于这个学生,孙岚反而没那么上心。在她看来,张皓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爱出风头,内心却没什么主心骨。对他,用不着费太多口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他忙起来,让他没有精力去“招猫逗狗”。一个月的值日,足够让他老实一阵子了。

    最后,也是最让她头疼的,是李斌。

    她靠在窗框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说谭宏宇是一团过于炽热的火,那李斌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或者说,是一团被水浸透了的棉花,软弱,逆来顺受,你用多大的力气打上去,都只会陷进去,得不到任何回响。

    对于李斌这个学生她也很头疼,不像是对其他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这头疼更多来源于这个学生太乖了,没有一丝血性。他如果能皮一点,能像谭宏宇那样哪怕用错误的方式反抗一次,或许反而能省去许多麻烦。

    但她不能这么说,这不符合教育的理念,也可以说是不符合中式教育的理念。作为老师,她不能去教自己的学生变得“不好惹”,不能鼓励他们用攻击性去解决问题。

    她能做的,只是反复强调纪律,告诫他们要“团结同学”,用“正确的方式”解决矛盾。可这些正确的废话,对一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学生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她刚刚对李斌说的那些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和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叫“你自己不会想办法解决吗”,什么叫“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这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后悔了。那是一个老师在面对自己无能为力时的情绪失控,是把压力转嫁给了最不该承受压力的那个人。

    可她又能怎么办?她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李斌吗?她能代替他去面对张皓的每一次挑衅吗?

    归根结底,人只能自己站起来。

    所以万千的无奈都只能化为一声叹息。她让他写检讨,目的并不是惩罚,而是希望他能在独处的时候,真正地、痛苦地去思考,去逼着自己从那层厚厚的壳里,找到一条可以挣扎出来的缝隙。

    玉不琢不成器,但如果这块玉本身太脆,雕琢的过程,也可能让它直接碎掉。

    孙岚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她只希望,自己的这番“苦心”,不要成为压垮那个沉默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

    走出办公室,走廊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教学楼里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显得那么不真切。

    他慢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孙岚最后那几句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让自己成为一个问题。”

    原来,在老师眼里,自己已经从一个被欺负的人,变成了一个“问题”。

    何其可笑。

    他推开教室后门,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好奇、同情、看热闹……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李斌目不斜视,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斌子,没事吧?”谭宏宇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老妖婆没把你怎么样吧?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更年期到了,逮谁咬谁。”

    李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下,从桌肚里拿出书本,摊开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上面的铅字一个个都认识,却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谭宏宇见他这样,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回过头不再看他,只是那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旁边的周易也没有发神经,转头看了一眼,也就转回去了。

    李斌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孙岚那句“为什么别人不欺负他,就欺负你”在耳边回响。

    那句“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像一把钝刀子在心口来回地割。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顺从,就能避开所有的麻烦。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忍耐,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求助,换来的是“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解决”。

    这个世界,仿佛从来就没有给过弱者选择的权利。

    他想起谭宏宇那句吊儿郎当的“这是我维护正义的手段”,想起夏晓晓叉着腰怒骂张皓的样子。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而自己呢?

    只会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祈祷着风暴自己过去。

    可是,风暴永远不会自己过去。

    李斌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一直忍受?

    凭什么被欺负了,到头来还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