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阁楼直陈前路规,一阙悯农点迷津
“学生见过云公。”
崔神基上楼后,顶层的厢房已经只剩秦时一人。永乐和福安已经带着侍女从侧门进了另一个房间。
“崔郎君免礼。”秦时抬手虚扶,“来人,将给崔郎君的彩头拿过来。”
一名仆役立刻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里面整齐的码着几块金饼,价值百贯有余。
“之前承诺过,诗会拔得头筹者,可得百贯奖金。不过百贯铜钱太重,也太占地方,携带不便,因此用等价的金饼替代。”秦时解释道。
“多谢云公厚赐。”崔神基也不矫情,神色淡然的收下托盘。以他的身份,来参加诗会自然不会是因为这些奖金。
“崔郎君爽快,请坐,看茶。”秦时轻笑。
“多谢云公。”崔神基闻言终于露出一丝喜色。
若是秦时发了奖励就直接将他打发走,则说明没有入其法眼。
反之,留下他续话,在外人看来,就是他得到了云公的青睐。加上今日诗会扬了名声,对他以后的仕途大有裨益。
见他这般模样,秦时暗道:到底还年轻,纵然有些野心与城府,没有经历官场磨练,略显稚嫩。而且,从他的诗句里,多少还是有几分家国情怀在的。
“崔郎君不必客气,说不定过段时日我们就是亲戚了。”秦时微笑。
“云公说笑了。”抢堂兄婚约这种事情,说出去着实不好听,崔神基没有接话茬。
不过在心里却是更加欢喜,云公这么说,多半就是愿意认下他这个妹夫了。
“行了,每天在朝堂上和那群老狐狸玩心眼已经够累了。你这个小狐狸就不要跟我打哑谜了,咱们还是直接一点好。”秦时扫了崔神基一眼,轻笑道。
“你和我那妻妹的事情,不出意外能成。但丑话说在前头,福安那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作为宗室贵女,她性子有些张扬骄纵,但单纯善良,绝没有半点害人的心思。
我不知道你清河崔氏内部是如何看待他的,但她若是真嫁给了你,那就让你的妻,护着她就是你的责任。
我不希望有一天听到消息,说她在你崔氏后宅里受到搓磨,被一些所谓的长辈给她委屈受。
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说最后一句话时,秦时突然身体前倾、沉声变脸,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无形的压力让崔神基几乎脱力。
“云公之言,学生受教。”崔神基起身施礼道,“然学生虽不比云公英雄,护住自己的妻儿不受委屈,自信还是能够做到的,请云公放心。”
“那就好。”秦时再次露出春风般的笑容,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崔神基顿觉身上一松。
“崔郎君是聪明人,以后定然也是要有仕途的。”秦时幽幽地声音响起,“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可以适当给予帮助。
但是,在我的阵营里,从来都只有自己人。毕竟无论是谁,都不希望倾力培养出一个和自己作对的人。”
“云公……”崔神基刚想说话,却被秦时抬手打断。
“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明年的春闱,崔郎君若是能够榜上留名,才有做选择的资格。
到时候,秦某会给崔郎君一个用实际行动做选择的机会。若是崔郎君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便送你一桩青史留名的造化。”
秦时的语气平缓的不带丝毫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件本就如此的事实一般。
但正是这份平缓,给了崔神基自进门以来的最大压力。
“是,学生必定用功苦读,不使云公失望。”崔神基腰几乎躬成了九十度。
心里却是暗道:能够与位极人臣的人物,心机城府都是深不可测。刚刚还说要直接,不打哑谜,你这哑谜也没谁了,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年轻人有信心是好事。”秦时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桌案,上面正是崔神基方才写的两首诗,“你的诗,我看了。
文采不错,但匠气太重。但这不是你的错,原因在于你并没有真正了解过农事艰难与民间疾苦。
一味的闭门造车有时候反而会限制住自己,我给你的建议,有时间多到外面去走走。
甚至可以考虑弄一小块田地,向农人请教如何耕种,亲自去体验一番。”
“是,学生受教了。”
崔神基躬身受教,但秦时一眼就看出他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要觉得你清河崔氏千年门阀,我让你种地是在羞辱你。文帝藉田,武侯躬耕;古之圣王,亦亲事稼穑,农事从来都不是贱业。
且你日后若是做了县令、刺史,主政一方。不通农事、不晓灌溉、不识五谷、不辩六畜,你觉得这个官能做好吗?”
这番语重心长的话,终于让崔神基动容,慎重地向秦时行了一个礼。
“云公之言,学生必定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秦时没有回答他,而是拿起笔在崔神基那首关于“农”的诗旁边,又写了一首诗。
写完递给崔神基,“今日便到这里,你下去和同窗们玩耍去吧!顺便可以结识一些新朋友,以后或许就是你的助力。”
“是,学生告退。”
崔神基双手接过,并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捧在手里缓缓退了出去。
直到走到二楼的楼梯口,他才打开看了起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崔神基看着眼前的诗句,不觉轻声念了出来。
短短二十个字,道尽了农事艰辛。他在这首诗里看到了悲天悯人的精神,以及心怀天下的胸襟。
这等返璞归真的笔力,比他那华美词藻的诗句强出不知多少,难怪人家说自己的诗“匠气太重”。
这是云公在告诉自己,做官做事都要脚踏实地,而不是凭空臆想。
现在,崔神基也明白了秦时为何会让学子们将食物吃完才能离开了。
因为这句粒粒皆辛苦!
“崔兄摘得桂冠,乃是幸事,何故在此独自发呆?”
“崔兄上去了这么久,想必是得了云公教诲,不知可有心得,与我等分享一二?”
“崔兄……”
崔神基作为诗会魁首,又是唯一一个上去三楼的学子,自然会有人时刻关注。
见他在楼梯口发呆,立刻就有数人围拢过来。
学子们七嘴八舌的问询声将崔神基从诗句带来的震撼里拽回神思。
他连忙将秦时亲笔题写的《悯农》小心折好,露出素来温雅谦和的笑意。
“诸位谬赞,今日不过是崔某侥幸而已。方才云公召我上楼,点拨了崔某一些不足之处。崔某受益匪浅,胜读十年之书!”
“哦?不知云公说了什么,竟让崔兄这般蜕变?”
崔神基也不隐瞒,将那首《悯农》又念了一遍,然后感叹道,“云公之境界,真是让我等望尘莫及啊!”
一众学子细细品味之下,亦是尽皆叹服。甚至一些平日里颇为铺张之人,露出了羞愧之色。
短暂的感叹之后,学子们又围拢着崔神基开始拍马屁、套近乎。
谁都不是傻子,能得到云公这样一首诗点拨的崔神基,毫无疑问是入了青眼的。而且人家的确有真才实学,清河崔氏嫡系的牌子也同样够响亮。
无论从哪个角度,崔神基都是前途无量。此时不赶紧结交,以后怕是就没有机会了!
被一群人围着、拉着敬酒、灌酒,崔神基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啊?没一会儿功夫,就已经醉了八九分。
如果不是崔神庆极力解围,崔神基被灌死也脱不了身。
看自己老哥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崔神庆叹一口气,和方才结交的几个朋友打了个招呼,扶着崔神基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