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极限消耗(7)

    公元九年七月八日深夜,河南区湖州城。天早就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黑。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城东那座宅院的地下迷宫里,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投下凌乱的影子。墙壁上的火把又少了几支,光线比白天更暗。通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混在一起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刺客演凌与赵柳对峙在通道中央。两人已经打了不知多久。演凌的短刀上有好几道缺口,是跟赵柳的刀碰撞留下的。他的左手捂着肋下——那里被赵柳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棉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痂。赵柳也好不到哪里去,棉衣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右手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她没有包扎,只是把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血甩在墙上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公子田训蹲在铁门边,手里拿着那根铁棍,但他没有在撬门。他在看赵柳。耀华兴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也在看赵柳。葡萄氏·寒春搂着林香躲在通道拐角处,林香捂着眼睛不敢看,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红镜武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嘴张着合不拢。红镜氏站在他旁边,手帕已经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在袖子里。心氏靠在通道另一侧的墙上,脚上绑着雪橇,闭着眼睛。她没有看打斗,她的耳朵在动,能听到每一个刀锋碰撞的声响。

    演凌动了。他双手握刀,刀身举过头顶,刀刃朝下,直直劈向赵柳。不是虚招,是真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势要把赵柳劈成两半。赵柳没有硬接。她的身体向旁边一闪,演凌的刀劈在地上,“当”的一声,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印,火星四溅。赵柳闪避的同时右手握刀反手刺向演凌的肋部。演凌收刀格挡,刀背挡住刀尖,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演凌退后一步喘着粗气。“你每次都躲,不敢接。”赵柳没有说话。演凌又冲上来,这次不是劈砍,是直刺。刀尖直奔赵柳的胸口,又快又狠。赵柳身体微微侧转,刀锋擦着她的肋骨过去,棉衣被划开一道口子,棉絮从里面飘出来,但她没有受伤。她顺势用左手抓住演凌的刀背,右手短刀砍向他的手腕。演凌不得不松手——不松手手腕就断了。刀掉在地上,他退后好几步。

    赵柳没有追。她把演凌的刀踢到墙角,握着短刀站在原地。演凌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他没有去捡刀,因为他知道赵柳不会让他捡。“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

    赵柳摇头:“我没有赢。你也输了。”

    演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腿在抖,伤口在疼,但他没有倒下去。

    赵柳也在喘。她的反应靠的是本能——刀来了就躲,躲完了就还击,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但本能只能让她躲过第一刀、第二刀,到第三刀、第四刀就需要思考了。演凌的刀越来越快,她必须判断他下一刀砍向哪里。这个判断不是本能的,是思考的,很快的思考,快到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思考。

    演凌从地上捡起刀,退后几步拉开距离,双手握刀,刀身举过头顶,再次垂直劈下。这一次更快,更猛,刀锋带着破空声。赵柳没有正面硬接,也没有侧身闪避,她蹲了下去。刀从她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她在蹲下的同时右脚踢向演凌的小腿。演凌躲开了,但重心不稳身体前倾。赵柳趁势站起来,刀背砸在他的后背上。“砰”的一声,演凌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趴在地上。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以前练过?”他的声音沙哑。

    赵柳说:“练过。在战场上练的,不是在武馆里。”

    演凌沉默了。他没有上过战场。他的武功是四叔教的,在院子里练的,对着木桩练的。他没有杀过人——不,他杀过林太阳。但那是偷袭,不是正面对决。

    公子田训蹲在铁门边,手里拿着铁棍,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门上,在赵柳身上。耀华兴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石头也在看赵柳。“她撑得住吗?”她的声音很轻。公子田训说:“撑得住。但撑不了太久。”林香从姐姐怀里探出头,小声问:“赵姑娘会不会受伤?”寒春捂住她的嘴:“别说话,别让她分心。”

    红镜武从墙角站起来腿不麻了,走到公子田训旁边。“田训公子,那扇门……我们还没找到弱点。”公子田训没有看他,盯着打斗的两人。“继续找。”红镜武蹲下来,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检查门框下沿。加固器沉在那里,铁板严丝合缝。他用手摸了摸,冰凉刺骨,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他试着把铁棍塞进去撬,塞不进去。他站起来摇摇头。

    心氏开口了,声音很轻:“别撬下沿,撬上沿。”公子田训抬起头。心氏说:“加固器在下沿,上沿没有加固器。上沿只有刀片和钢珠。”公子田训站起来走到门框上沿,踮起脚尖用铁棍撬。门框上沿的铁皮翘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木头。没有石棉,没有灭火粉末。他的眼睛亮了。“这里没有防火机关。”耀华兴凑过来也看到了。“那用火烧?”

    公子田训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蹿起来。他把火凑近门框上沿的木头。木头开始冒烟,然后着了。火苗不大但很旺,顺着木纹往上蹿。

    演凌听到了木头燃烧的声音。他推开赵柳转身就往铁门跑。赵柳追上去一刀砍向他的后背,他侧身躲过但顾不上还手,冲到铁门前用袖子扑火。火灭了,但门框上沿已经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公子田训退后几步看着那个坑,又看着演凌。演凌喘着粗气,手被烫伤了,袖子上还有火星。“你们……”

    公子田训说:“我们找到了。上沿没有加固器,没有石棉。只要把木头烧断,门框就会松动。”

    演凌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他没有说话,扶着墙站着。

    赵柳握着短刀挡在公子田训前面。演凌看着她,又看着公子田训,又看着那扇门。他没有冲上去,因为他知道冲上去也没用。赵柳会挡住他,公子田训会继续烧,那扇门迟早会烧开。

    但他也没有退。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铁门前面。

    通道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投下凌乱的影子。演凌靠着铁门,赵柳站在他对面,公子田训站在赵柳身后。耀华兴、葡萄姐妹、红镜兄妹、心氏都站在原地没有人动。打斗停了,争论停了,只有风吹过通道的呜呜声。

    林香从姐姐怀里探出头小声说:“他们怎么不打了?”寒春捂住她的嘴。

    演凌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们烧不开那扇门。”

    公子田训说:“上沿没有加固器。只要把木头烧断,门框就会松动。”

    演凌说:“上沿有刀片。你烧火的时候刀片会弹出来,割断你的手。”

    公子田训沉默了。演凌又说:“还有钢珠。钢珠会滚进上沿的暗槽,触发另一个装置。你猜那个装置是做什么的?”

    公子田训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

    赵柳握紧短刀:“你让开。”

    演凌没有让。他靠在铁门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赵柳,看着她手里的刀,看着她身后那些人。“我不会让。你们也烧不开。”

    没有人动。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僵持了很久,久到林香靠在姐姐怀里又睡着了。久到红镜武蹲在墙角开始打瞌睡。久到油灯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弱。公子田训终于开口了:“走。”耀华兴愣住了:“走?三公子还在里面。”公子田训说:“今晚打不开。明天再来。”

    赵柳握紧刀柄,看着演凌。演凌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赵柳慢慢放下刀,转身跟着公子田训向通道走去。

    演凌靠着铁门目送他们离开。他的腿在抖,伤口在疼,手被烫伤了,但他没有倒下。他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铁门。

    地下最深处的封闭房间里,三公子运费业靠在铁门上。他听到了外面的声音——火烧木头的声音、演凌的声音、公子田训的声音。他的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听不清。脚步声远去了,演凌的脚步声、公子田训的脚步声、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远去了。他喊了一声:“喂!你们还在吗?”没有人回答。他又喊:“喂!”还是没有人回答。他从门板上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铁门。

    “他们明天还会来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黑暗吞没了他的声音,没有人听到。

    公子田训蹲在铁门边,手里的铁棍已经撬断了三根。他的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盖劈了好几片,血渗出来沾在铁棍上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但他不肯停。演凌靠着门板,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他撬。没有阻止,也没有嘲讽,只是看着。赵柳握着短刀站在公子田训旁边,肌肉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她已经跟演凌打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公子田训撬了很久。撬门框上沿,撬出了刀片和钢珠;撬门框下沿,撬出了加固器;撬门框左侧,撬出了一排细针;撬门框右侧,撬出了一块铁板。他把每一个机关都撬了出来,记在纸上。纸已经被血和汗浸得皱巴巴的,字迹模糊,但他能认出自己写的每一个字。

    “加固器的极限在哪里?”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演凌,又像是在问自己。演凌没有回答。公子田训又撬了一次门框下沿,加固器又下沉了一截。铁板从门框下沿伸出来更深了,插进地面的凹槽里,纹丝不动。

    他换到门框上沿,用铁棍撬那块被烧焦的木头。木头已经烧出了一个坑,坑底露出里面的铁芯——门框的木头只是装饰,里面是铁的。他的脸白了。耀华兴凑过来,也看到了那根铁芯。“门框是铁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公子田训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根铁芯,看了很久。

    演凌开口了,声音沙哑:“我说过,你们打不开那扇门。”

    公子田训没有看他,盯着铁芯:“铁的也能烧。铁的熔点比木头高,但也能烧。”演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烧不到那个温度。”公子田训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铁的熔点很高,靠火折子和棉布烧不到那个温度。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理论上,用炭火持续烧几个时辰,可以烧红铁芯。铁芯烧红了就会变软,变软了就能撬开。”他顿了顿,“但我们没有炭火,也没有几个时辰。”

    耀华兴问:“那怎么办?”

    公子田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赵柳握着短刀,站在通道中央。肌肉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她已经跟演凌打了不知多久,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次闪避都紧绷神经。体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地流走。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快到了。

    演凌也看出来了,从墙角站起来,握着短刀向她走来。赵柳没有退,她不能退。身后是公子田训、耀华兴、葡萄姐妹、红镜兄妹和心氏,他们在研究那扇门,需要时间。

    演凌的刀刺了过来。赵柳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向他的手腕。演凌收刀格挡,刀背挡住刀尖,“当”的一声。赵柳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她没有松手,又砍一刀。演凌又挡住了。再砍,再挡。

    她的刀越来越慢。不是因为不想快,是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乳酸堆积在肌肉里,像沙子堵住了血管,每挥一刀都像在泥潭里挣扎。演凌的刀刺向她的肩膀,她躲开了,但慢了半拍。刀锋划过她的左臂,棉衣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也被划开了,血涌出来浸透了袖子。她咬着牙没有喊疼,右手握刀砍向演凌的脖子。演凌低头躲过,刀锋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赵柳退后一步大口喘气。演凌没有追上来,看着她。“你撑不住了。”赵柳没有回答。演凌又说:“你的手在抖,刀都握不稳了。”

    赵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刀在晃。她把刀换到左手——左手不抖,但左手不会用刀,握刀的姿势都不对。她又换回右手,用力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演凌向她走来,走得很慢。赵柳没有退,她知道自己的本能已经耗尽了体内全部的能量资源。肌肉酸,骨头疼,心脏像要炸开。但她不能退。

    演凌的刀又刺了过来,赵柳没有躲。她迎着刀锋冲上去,用左臂格挡演凌的手腕。刀锋划破她的左臂,她感觉不到疼。右手短刀刺向演凌的胸口,演凌侧身躲开,刀锋划破了他的棉衣但没有伤到皮肉。

    演凌退后几步看着赵柳。她的左臂在流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冰珠。她的右手握着刀,刀还在晃。

    “你疯了?”演凌的声音沙哑。

    赵柳没有回答。她向前迈了一步。

    演凌没有退。他握着刀看着赵柳,看着她流血的左臂,看着她发抖的右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演凌的刀慢慢放下来。

    公子田训蹲在铁门边,手里的铁棍换了一根。他撬着门框上沿那块被烧焦的木头,木屑飞溅。耀华兴蹲在他旁边,帮他打着手电。葡萄姐妹用石头砸门框,砸了几下门框纹丝不动,她们的手却砸破了。红镜武和红镜氏在搬石头——不是砸门,是铺路,准备撤退的时候跑得快一些。

    心氏站在通道拐角处,看着赵柳和演凌,没有上去帮忙。她知道帮不上忙——她的速度快,但力量不够,打不过演凌。她只能在这里等着,等赵柳撑不住的时候冲上去把她拖走。

    赵柳还在撑。演凌的刀又刺了过来,她躲开了,但慢了半拍。刀锋划过她的右臂,棉衣又被划开一道口子。她没有退,迎上去砍了一刀。演凌挡住了,反手一掌劈在她的肩膀上。她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但没有倒,扶着墙站住了。

    “你还能撑多久?”演凌的声音沙哑。赵柳没有回答,握紧刀又冲了上去。她不需要撑很久,只需要撑到公子田训找到办法。

    公子田训没有找到办法。那扇门还是打不开。但他没有放弃,还在撬。耀华兴也没有放弃,还在打手电。葡萄姐妹也没有放弃,还在砸石头。红镜武和红镜氏也没有放弃,还在搬石头。

    心氏看着赵柳的背影——赵柳的左臂在流血,右臂也在流血,棉衣破了好几个洞,棉絮从里面飘出来,但她没有倒下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演凌面前。

    演凌握着刀看着她,没有继续进攻。“你为了他们,值得吗?”

    赵柳没有回答。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