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滨海老店藏秘辛

    省米行是个老字号。

    自黑虾帮管辖下,在梧桐东部沿海扎下了根。靠着一艘艘乌篷船,将内陆的精米细盐,换取渔民手中的海货干贝,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却也屹立不倒。

    百年前,白沙村在省米行的账目上,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

    每年消耗的柴米油盐,皆有定数,与沿海其他渔村几乎差不多。

    变故,始于那场大战后。

    那一年起,白沙村这个小地方,对酒曲粗盐,以及一种专用于腌制腐肉的香料的需求,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增加。

    省米行的采办管事起初并未在意。

    海上讨生活的人,信奉鬼神,或许是村里出了什么新的祭祀风俗。

    可这需求,一连持续了三年。

    三年后,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趁着夜色靠上了白沙村的滩涂。

    船上下来一个精瘦的老者,他是省米行里资格最老的外务执事,走南闯北,见过三教九流,也是个炼气修士。

    老者没有进村,寻了个避风的角落,枯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什么也没看见,却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村落静谧,凡人鼾睡。

    可感知里,整个白沙村仿佛被一层气场所笼罩。

    那气场并非阵法,却比任何阵法都更令人心悸。

    它平静死寂,仿佛一头蛰伏在深海的巨兽,连呼吸都带着威压。

    老者在黎明前悄然离去。

    回到省米行,他对当时的老东家只递上了一份报告。

    “白沙村有大恐怖。非筑基修士,不可问不可扰。”

    “其所需之物,不论盈亏,皆按常供给。且需风雨无阻。”

    老东家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懂趋吉避凶。

    一方化外之地,一位不知深浅的隐世高人……这桩买卖,送的是善缘,结的是未来。

    自那以后,省米行对白沙村的供给,便成了一项铁律。

    每一任采办管事交接,第一件事便是被告知这条规矩。

    他们不知晓那位高人是谁,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需按时按量,将货物送到白沙村外的沙滩,自会有人取走。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老者化作一抔黄土。

    临终前,省米行内的帮主将这个秘密,一并交给了他最看好的二十岁后生,周七。

    “那代人早已化作黄土,我们这代也快了。那份善缘,终究要有人去续上。沿海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黑虾帮的那帮杂碎也越来越贪。米行看着风光,实则已是风雨飘摇。”

    “我寻思着,前辈在村中蛰伏百年,或许…也到了化凡结束的边缘。你且去准备些年岁,去了不求拜师,只为问一句安,再将前辈请来最好,好生伺候。”

    “若前辈能念及我等百年供奉之情,稍稍漏出些许庇护,我省米行或可再稳百年。”

    周七问道。

    “可是帮主,元婴高人化凡,寻常的柴米油盐,俗物供给,真能入得了前眼?他又岂会领我们这份情?”

    帮主苦笑。

    “米行如今根基虚浮,危机早已隐现。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拼死争抢航运位置,只求多积攒些家底。黑虾帮有金丹修士坐镇,鲸鲨舵更是坐拥金丹后期强者,我们这般底层谋生之人,所求不过一份安稳罢了。”

    “问迹不问心,带着诚心去就行。”

    周七被告知,此行是天大的机缘。

    为此,周七斋戒十年,等到了三十岁,才驾着行里最快的一叶扁舟,于晨曦之中,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对前辈的敬畏,踏上了前往白沙村的航路。

    ……

    海风是依旧的,只是吹拂之人已换了心肠。

    陈根生驾一叶扁舟,破浪而归。

    身后,白沙村的海岸线渐渐化作一道模糊的淡影。

    李蝉立于滩头,直至扁舟融入海天一线处。指尖一捻,陈狗形貌的榜文取出,顷刻间化作飞灰,随风散入大海。

    舟行甚稳。

    驶入一处隐蔽的港湾。

    省米行的总舵,几十艘大小不一的货船静静泊在水中,码头上,伙计们正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搬运货物。

    一股米糠,咸鱼的气味,扑面而来。

    “七哥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伙计瞧见船,高声喊道。

    码头上的喧闹瞬间静了半分,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望了过来。

    陈根生将船停稳,抬脚踏上码头。

    他对众人颔首抱拳,穿过人群,走向港湾最深处的砖瓦楼。

    众人突然面色惊恐,黯然无语。

    砖瓦楼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正是省米行的现任帮主。

    待看清来人是周七,眼中竟迸发出一丝亮光。

    “回来了……如何?可曾……见到那位前辈?”

    陈根生哈哈大笑。

    “前辈他老人家知道了我们百年的供奉。”

    老帮主激动得咳嗽起来,脸上一片潮红。

    “怎么说?阿七!成了!???”

    陈根生淡淡道

    “前辈说,善缘已结,不必再续。”

    此话一出,老帮主和门外几个心腹脸色一白。

    “但是。”

    陈根生话锋一转,又道。

    “前辈他老人家……另外赐下了一桩缘法。”

    “前辈说米行积弱,外有强敌环伺,皆因少了主事之人。他已将一缕仙家气运,渡入我身。命我自今日起,代他执掌省米行。”

    他看着老帮主,直直说道。

    “前辈还吩咐,往后省米行只做一门营生。”

    “是何营生?”

    “取人性命的买卖。”

    老帮主盯着陈根生,似乎想从这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可自己什么也看不出来。

    大概是老了。

    阿七还是那个阿七,忠诚可靠,只是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或许,那便是仙家气运吧!

    “黑虾帮……鲸鲨舵……”

    老帮主喃喃自语,眼中最后疑虑散去,有些欣慰。

    有了仙人做靠山,还怕什么黑虾帮。

    他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乌黑的铁牌,颤巍巍地递给陈根生。

    “人力有限,仙缘临凡。阿七,老夫识人不谬,你是好样的!你是好样的啊!”

    老者老泪纵横,语声哽咽。

    “自今日起,阿七便是新一任帮主。省米行五十六条汉子的性命,尽数交托于你。绵延百年的基业,终于有望重振声威,得到浮黎山的重视。”

    “阿七,老夫信你……”

    话音未落,他维持着递牌的姿态,身躯僵住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