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一身孤意赴浮黎
歌声越来越响。
大家环绕篝火,随性起舞,肆意挥霍着狂喜。
林晚立在一旁,也被周遭热闹的氛围所感染。
她抬眸远眺,一眼便望见了阿七。
此时的他独坐最高处的礁石,身姿挺拔,赤裸着上身。身后那片狰狞可怖的纹身,在跳跃火光的映照下缓缓蠕动,诡谲又霸道。
他好像根本无所谓这份敬畏。
狂欢至午夜方休。
篝火渐熄。醉倒的汉子们鼾声如雷,脸上满足而痴傻。
陈根生折返了自己的僻静小筑,斜倚窗台,单手托腮,静静望着无垠海面,任由晚风拂面。
房门被缓缓推开。
林晚换一身较薄的素裙,手端温酒,壶间热气袅袅。
“阿七。”
嗓音被夜风浸得发颤,暗藏惶然,把酒壶轻放于他身侧,旋即跪落座旁,双手放膝上,局促不安。
屋外海浪叠起,往复冲刷礁石,不知倦怠。
僵持半晌,林晚才咬着牙,轻声追问。
“往后的路,你真的要去往浮黎山?”
“去。”
“可你从前说过……你说,等米行的基业稳了,等我们都过上好日子了,你便……”
话未说完,便说不下去了。
“我不欠你们了。”
陈根生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此行足以还清省米行百年的恩情,倘若做到这般地步,浮黎山依旧对我视而不见,那明日我便屠了鲸鲨舵,劫掠财货,尽数留给你们。”
月光如水,人心如尘。
林晚凄美苦笑。
当着陈根生的面,抬手解开了腰间的衣带。
赤身裸体。
素裙滑落堆在脚边。
已能窥见日后的风情万种。
她颤抖道。
“阿七……我不要金银,也不求名分……我只求……留在你身边……”
“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陈根生审视老半天。
平静,且漠然。
他缓缓摇头。
“穿上吧。”
“我不喜欢女人。”
陈根生拾起滑落在地的素裙。
熟练地将衣衫重新披回少女的肩头,再为她系上腰带。
“那你喜欢男子?”
陈根生闻言,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他摇了摇头拍了拍林晚肩膀。
众人酒醒后。
已是天光大亮。
昨夜歌舞能通神,今朝俯首皆为臣。
临近正午,账房的门才被推开。
林晚面色苍白,取下最上面一本,翻开一页页地清算。
“船!有船来了!”
了望塔上的伙计一声嘶喊。
码头上,几十条汉子瞬间抄起家伙望向海面。
只见一艘比省米行所有船只加起来都要庞大的楼船,正破浪而来。
船首雕着一头狰狞的鲸鲨,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光是那股迫人的气势,就让不少人双腿发软。
鲸鲨舵。
“舵主有令,请周七爷答话。”
楼船在离码头百丈处停下,一道浑厚的嗓音隔着海水滚滚传来,言辞客气。
众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望向那间僻静的小筑。
陈根生赤着上身推开门,挥了挥手,示意不必紧张。
一道身影自楼船上一跃而下,踏着水波,几个起落便轻飘飘地落在了码头上。
来人是个穿着蓝色劲装的中年男子,面容精悍。
他甫一落地,目光锁定了陈根生,随即竟是躬身一拜,抱拳道。
“鲸鲨舵外务总管杜衡,见过周七爷。黑虾帮有眼无珠,冲撞了七爷,实乃我舵管教不严之过。舵主已将黑虾帮自本舵除名,特备薄礼,前来向七爷赔罪。”
杜衡身后,几名水手抬着数口大箱,稳稳放在地上。
箱盖打开,珠光宝气,灵气氤氲。
如同天一般存在的鲸鲨舵,竟然是来赔礼道歉的?
陈根生瞥了一眼那些财宝,兴致缺缺,反而对着杜衡笑了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东西我收下。”
杜衡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七爷大人大量,杜某佩服。日后但凡有差遣,我鲸鲨舵……”
“我平生不好争斗,只喜以和为贵。”
陈根生摆手打断,温和道。
“若非黑虾帮欺人太甚,我有一事想问,久闻浮黎山仙名,不知鲸鲨舵,可与那仙山上的高人有过来往?”
杜衡心头一跳,来之前舵主便再三叮嘱,此人行事狠绝,却又主动招惹是非,所图必定极大。
如今看来果然是为了搭上浮黎山。
他恭敬回道。
“七爷说笑。浮黎山乃仙家圣地,本舵曾有幸为浮黎山的外门执事办过几次差事,送过些海中的特产,算是有过几面之缘的。”
陈根生挑了挑眉。
“只有这些?平日里没有其他往来?”
杜衡笑道。
“凡俗帮派,能为仙长跑跑腿已是天大的福分。平日里,哪里敢去叨扰人家清修。”
“哦。”
陈根生只应了一个字。
杜衡眯眼,淡淡笑说道。
“七爷……浮黎山仙踪缥缈,我等凡俗帮派,确实一年只碰上……”
啪!
陈根生直接抽他一巴掌,笑容不改,语气商量。
“不瞒你说,我周七今年炼气七层,放在梧桐地界,算不上什么惊世之才,但也绝非庸碌。”
“鲸鲨舵家大业大,想必认识的人也多。你们帮我搭个线引荐给浮黎山的仙人。只要能让我入山门,我保证,鲸鲨舵往后在这片东海,风平浪静,无人敢扰。”
“如何?”
话音落下,他也眯眼笑道。
“你看如何?”
杜衡直起身子,被掌掴的半边脸颊一片铁青。
“周七爷,掂量清楚你眼前的人。我船上百余人手底下见惯厮杀,不会容你这般放肆。”
“鲸鲨舵雄踞东海三百年,麾下黑虾帮之流,不下二十。舵内单是筑基境的堂主便有七位。”
“你一个炼气七层……”
陈根生只是望着那片海,眼神里倦怠。
没再看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无垠而暴虐的大海,看向那艘停在百丈之外,如同一座堡垒的鲸鲨楼船。
“船上百余人?”
旋即,他猛地出拳。
所有人看得真切,周七脊背上盘踞的纹身随着肌肉蠕动,每一道虫豸纹路都好像张开嘴巴一般,吞纳周遭的天光,尽数凝汇于拳锋之上。
众人初时只觉一缕轻风拂过,刹那之后,化作气贯长空的罡风,教人难以睁眼。
“轰!”
迟来的炸海,无形拳劲已瞬息横渡汪洋!
拳风犁开水面,拉出一道笔直贯穿百丈海域的通道。
楼船上百余人无一存活,鲸鲨舵楼船从中崩裂,断为两截,残躯倾覆浪中,染红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