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媚者无疆11

    公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意味:“你觉得她怎么样?”

    拾玖想了想,认真地说:“胆子不大,但脑子够用。昨晚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没被吓破胆,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缺点是体力差、没底子,需要人带。”

    “如果有合适的人带呢?”

    “能成器。”

    公子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是那种极淡极淡的笑,像冬天河面上第一道裂开的冰缝。

    “你倒是看人准。”

    “这不是看人准,”拾玖说,“是判断有用没用。姽婳城这种地方,只有有用的人才能活得久。你看上她,不也是因为这个?”

    公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搁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忽然换了个话题。

    “姹萝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大动静。她今天早上去了刑堂,待了一个时辰,然后回了自己的院子,没再出来。”拾玖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但她的人有动静。内城仓库的物资出库记录我让小拾——我让月影帮我查过了,过去七天里,刑堂那边从仓库调走的粮草和兵器数量比正常需求多了三成,但姹萝的人并没有相应的扩编。多出来的那些东西,去向不明。”

    公子微微皱眉,伸手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

    借着那一线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他发现这张纸上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每一笔的力道都控制得极稳,一看就是常年写字的人才有的功底。

    “你这字写得不错。”

    “谢谢。”

    “字如其人,”公子把纸放回桌上,顿了顿,“稳当。”

    拾玖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她没接茬,而是继续说物资的事:“多出来的物资如果不走内城的账,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姹萝自己的人私下吃掉了,要么是被她送出去了。私吞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姹萝不缺这点东西,她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所以更可能的——”

    “送出去了。”公子接过话,声音低沉,“送给城外的人。”

    “藩王。”

    两个字同时从两个人嘴里说出来,在空中轻轻撞了一下。

    公子侧过头,那双看不清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的这个女人。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竹帘被风吹动着轻轻拍打窗框的声响。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公子忽然说,“我以为你会更——藏一些。”

    “该藏的藏,该用的用,”拾玖迎上他的目光,“你花钱请幕僚,不是请来看你脸色的。”

    “我没给你钱。”

    “那你给我住的地方了。”

    公子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但也仅仅维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收了起来。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折子,推到拾玖面前。

    “这是我让人查到的,姹萝跟城外藩王往来的密信抄本。你看看。”

    拾玖拿起折子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地抄录了七八封信件的内容,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半个月前。信的内容大多是寒暄问候、礼节往来,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拾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有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闲话,什么“今日秋高气爽”“盼来年花开再聚”“天寒加衣勿念”之类。但这些闲话里,每句话都藏着一个数字——日期、数量、地点,拼接起来就是一份完整的物资交接记录。

    “暗语用得不错,”拾玖把折子合上,“但太工整了。工整到一看就知道是刻意编排过的。姹萝那边写密信的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蠢材。”

    “你怎么看?”

    “天才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露破绽。所以是蠢材。”拾玖说,“一个蠢材能坐到姹萝身边写密信的位置,说明姹萝身边能用的人不够。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公子垂下眼帘,没有说话,但拾玖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姹萝身边能用的人不够,他身边又何尝不是?不然他不会在她进城的第三天就把这么多核心情报摊在桌上给她看。这不是信任,这是急用。

    一个常年设防、不信任何人的掌权者,忽然对一个陌生人敞开了大门,不是因为他忽然学会了信任,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越轻涯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姹萝在城中蚕食他的地盘,腹背受敌,他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

    拾玖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得太透反而伤人的自尊。像公子这种人,自尊是他仅剩的、最坚固的盔甲,不能轻易去碰。

    从东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拾玖走在回西偏院的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子时,忽然听到旁边的小院子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个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你——你滚开!”

    是晚媚。

    拾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院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个男人,很低很沉,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解释什么。

    小拾的监控画面立刻弹了出来。

    小院是地杀营外围的一间空房,被临时分配给了晚媚作为住所。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晚媚,和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二十三四岁,身量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裳,腰侧别着一把短刀,面容普通但很耐看,眉眼间带着一种沉稳到近乎木讷的气质。

    他正站在晚媚三步开外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他的肩膀很宽,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堵墙,把晚媚和院门之间所有的空间都挡住了。

    长安。

    小拾确认了他的身份:【公子安排在晚媚身边的影子。表面上是从外面招进来的普通护卫,实际上是公子精心挑选的死士,忠诚度极高,武力值在姽婳城排得上前五。原版剧情中,他会成为晚媚的伴侣和最强助力。】

    拾玖没有走进院子,就站在巷子里,靠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