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谈判（三）
“弱肉强食是吧？”
“好啊，那今天就把这话写到国书里去。”
“以后北狄的商队经过我龙耀，别怪我们也‘弱肉强食’。”
“你这是威胁。”
“谁先威胁谁的？”
“你们龙耀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是谁？”
“杀我边民一百三十七人，还敢说我欺人太甚？”
会盟台上乱成一锅粥。
南宫玄夜和拓跋雄却没有参与这场口水战。
两人隔着一张长案对视着，一个面沉如水，一个目光阴鸷。
在喧闹声中，拓跋雄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很突然，像是刚才那一番对峙和争吵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众人安静下来，然后缓缓开口：
“王爷，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我各退一步…赫连屠交给你处置，本汗再追加赔偿，黄金翻倍，牛羊翻倍。”
“至于落霞岭三城……”
他摇了摇头。
“绝无可能。”
南宫玄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可汗既然这么说，那本王也不强求了。”
拓跋雄一愣，心里反而警铃大作。
南宫玄夜答应得太干脆了，这不对劲。
果然，南宫玄夜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放在案上一字排开。
“这封，是风岭国皇帝的亲笔信。”
“风岭国对北狄大王子在南疆的所作所为，表示严重关切。”
“信中明确表示，如果北狄不就此事件给出一个负责任的态度，”
“风岭将终止与北狄的一切贸易往来，并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
拓跋雄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
南宫玄夜拿起第二封信。
“这封，是西域六国的联名信。”
“六国一致对北狄连年在边境的骚扰行为表示不满，并声明…如果此次北狄不能给龙耀一个满意的交代，六国将联合抵制北狄商队，断绝一切经济往来。”
第三封。
“这封，是北境三部的声明。”
“三部表示，如果北狄继续以强凌弱，破坏各国之间的和平秩序，三部将站在龙耀一边。”
第四封。
“这封，是东南沿海诸国的联名信，内容同上。”
第五封。
“这封……”
“够了。”
拓跋雄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案上那一排书信，像是在盯着一排排对准他胸口的长矛。
他终于明白了。
南宫玄夜这三天为什么不急不躁，
为什么坐得住，
为什么敢在会盟台上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
因为这个男人早在谈判开始之前就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
他不是在谈判桌上跟北狄博弈，
他是把整个天下都拉到了谈判桌上，逼着北狄向整个天下低头。
风岭国，西域六国，北境三部，东南诸国……
几乎所有的周边势力都被南宫玄夜拉拢了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北狄今天不拿出诚意，明天就会被整个天下孤立。
商路断绝，贸易中断，
用不了半年，北狄的国库就会见底，
草原上的部落就会开始闹事，
他辛辛苦苦三十七年打下来的基业就会从内部开始崩塌。
拓跋雄放在案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被人算计得死死的、却毫无还手之力的愤怒。
但他毕竟是拓跋雄。
那个在草原上叱咤风云三十七年的老狐狸。
在短暂的失态之后，他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阴沉褪去，笑容重新浮现，只不过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南宫玄夜，”
他忽然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行。”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冲着南宫玄夜摇了摇。
“你比我狠。”
“也比我高明。”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重重地顿在案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落霞岭三城，还给你们。”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拓跋雄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北狄那边的大臣们全都惊呆了。
军师耶律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拓跋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木尔的脸色更是精彩。
他刚刚还在盘算着大哥倒台后自己能拿到多少好处，
转眼间就听到父王要把三座城拱手让人，整个人愣在原地，表情像是吃了一嘴的苍蝇。
“不过，”
拓跋雄话锋一转，
“本汗也有条件。”
“可汗请讲。”
南宫玄夜面色不变。
“第一，此事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龙耀不得再拿赫连屠的事为难北狄。”
“第二，那些书信里说的制裁措施，一样都不能动。”
“第三……”
拓跋雄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北狄与龙耀签百年互不侵犯条约，你龙耀也不能越过边境一步。”
南宫玄夜微微点头：
“前两条，本王应了。”
“第三条，可以签……”
“不过不是‘互不侵犯’，而是‘北狄百年不侵犯龙耀’。”
“条约里还要加上一条，北狄百年内向龙耀进贡，以示对此次事件的赎罪。”
“南宫玄夜。”
阿木尔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
“你不要欺人太甚。”
南宫玄夜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目光依然落在拓跋雄身上。
拓跋雄沉默了很久。
久到会盟台上的所有人都觉得时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这个字像是耗尽了拓跋雄全身的力气。
他说完之后，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宫玄夜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幕僚开始草拟协议。
笔墨纸砚早已备好，两名文书官挥毫泼墨，笔走龙蛇，
片刻之间，一份措辞严密的协议便已草就。
协议一式两份，用龙耀和北狄两种文字写成。
内容简洁明了——北狄归还落霞岭、青云、白鹭三城及其附属领土；
北狄与龙耀签署百年不侵犯条约；
北狄百年内向龙耀年贡白银五万两、牛羊各三千头；
龙耀对此前北狄大王子赫连屠所犯之罪行不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