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1章 玉茗茶骨201
陆江来要上京了。
临行那日,陆江来站在即将启航的官船船头,目光焦灼地掠过码头上熙攘送行的人群。
知府赴京,同僚乃至一些想攀关系的乡绅富户,来了不少,拱手寒暄,说着“一路顺风”的套话。
陆江来一身官服,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对每一位上前道别的人颔首回礼,姿态从容,礼节周全。
他如此耐心的还礼,不过是在等一个人,偏偏此人却迟迟不见踪影。
每一次人群的骚动,每一次有马车驶近,他都会望过去,但每一次,都不是她。
同知陈大人上前,又说了些勉励的话,陆江来机械地应对着,心头不免有些焦急,她怎的还没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船老大已经来请示过两次是否按时开船。
“陆大人,时辰差不多了,风正好,再不起航,怕是要耽误了。” 船老大第三次上前,躬身催促。
陆江来等的望眼欲穿,时间已经不能再拖了,四周来送行的官绅们的眼神已经慢慢不对,窃窃私语中,陆江来失望的抿紧了唇,她不是来晚了,而是根本就没来。
“开船吧。” 他微笑着,体面道。
她不会来了。
荣府,澹漪居。
院中绿意盎然,几只雀鸟在枝头啁啾,蹦跳。
临水茶轩是主屋延伸出一个宽阔的露天平台,一半架空于浅池之上,放置着低矮茶案与蒲团。此处是荣筠绮日常喝茶、练字、看鱼的核心区域,水面触手可及。
荣筠溪一身轻薄的夏衫,半倚着,正含笑看着水中扑腾的小荔儿。
夏日炎炎,婢女们正带着荔儿泅水。
荔儿只穿了件鲜艳的大红肚兜,露出藕节般雪白滚圆的胳膊腿儿,在温暖的池水里像尾灵活的小鱼,蹬着水花,咯咯笑个不停。两个会水的婢女一左一右护着,确保荔儿安全无虞。
水温被日头晒得温热,正适合孩童嬉戏解暑。
“你真不送?这一别,若无意外,你们此生都不会再相见了。”二姐姐荣筠溪逗弄着荔儿,抽空问了荣筠绮一句。
荣筠绮恹恹的,像株被晒蔫了的花。唉声叹气的看着可爱的荔儿泅水,毫无形象的趴在茶案上,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果盘里的紫葡萄,“相见~时~难,别~亦~难~啊——”
一句话,仿佛叹尽了世间所有无可奈何的愁绪。
永国公的世子啊,陆江来或许不屑一顾,但薛懋堂一定有办法扣下陆江来不让他走。软的硬的,明的暗的,办法太多了,陆江来怎么可能是薛懋堂的对手。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薛懋堂可是实权勋贵,人家有兵权的。
陆江来这个小胳膊拧不过薛懋堂这根大腿。
薛懋堂已经在临霁怀柔了,接下来,陆江来若是反抗,他就该来硬的了。
那晚,她确实满心依恋他,结果一回家就清醒了。
算了算啦,原本她的打算就是体面的分手而已,只要陆江来不回来,她就知道了他的选择。
她很满意,也很满足。她拥有过他,这就够了。
指尖用力,葡萄汁液染上她的指尖,带着微凉黏腻的触感。她舔舔黏腻的手指,好酸好酸,酸的有点受不了。
陆江来这一走,便如同荣筠绮所料,再也没了音讯。
快入秋了,荣家上下本应忙着准备秋茶的采摘与制作,这是一年之中仅次于春茶的重要时节。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先是雹子,噼里啪啦砸下,打得茶园七零八落。
还没等众人收拾完雹子的烂摊子,接连不断的倾盆大雨就跟着来了。
暴雨酿成了祸事。
临霁城附近的山河早就被雨水泡得满负荷,没撑几天就多处决堤,更有山体大规模滑坡,浑浊的泥浆裹挟着巨石断木,轰然倾泻,冲毁了道路、农田,也殃及了荣家倚为重器的茶园。
荣家秋茶减产,损失惨重。大小姐荣善宝多日连轴转,安抚茶农、指挥抢险,又淋了夜雨,躺下了。
暴雨肆虐了半个多月。负责打理这片茶园的阿依,像往常一样背着竹篓沿着茶垄巡视,走到后山一片滑坡冲过的拐角时,被半埋在烂泥里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伸脚拨开浮泥一看,露出来的是半只靴子。
泥浆中,隐约可看见华美的绣纹。
向来只有贵人才会穿有绣纹的靴子,而茶山的茶农为了方便做事,只穿草鞋。
阿依顺着泥浆的痕迹,找到了靴子的主人,一具被暴雨冲出来的严重腐烂变形的尸骸。她盯着那具尸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四下张望,很好,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清理灾后茶园的嘈杂人声,离她很远。
她走开片刻,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小锄头和几片巨大的芭蕉叶。很快将尸骸和靴子重新掩埋,只留下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小土包,像山上随处可见的蚁穴。
做完这一切,阿依将小锄头在旁边的水洼里随意涮了涮,拿起自己的竹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沿着茶垄向前走,检查着茶树的根系是否裸露,枝叶是否还有挽救的可能。
也记录着需要补种或修剪的地方。
夜幕降临,阿依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把专门用来劈砍茶树枝干的大柴刀,还有一个结实的麻布口袋。
养茶人,向来有用鸡骨猪骨牛羊骨,养茶的传统。
奢侈的,直接买来活鸡活猪埋在茶树之下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
埋个人而已。
她走到白日掩埋的地方,用柴刀拨开浮土,柴刀举起,落下,再举起,再落下。茶山里只有沉闷的斩剁声,混着山风飘得老远,也没人听得见。
她就这样,剁了大半个晚上。
阿依扛起口袋,开始在茶园里走动。她知道每一棵茶树的“脾性”和“需要”。她走到一棵看起来有些萎靡的老茶树旁,挖开根部的泥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埋下去,填好土,轻轻踩实。然后走向下一棵,重复同样的动作。
这荒山要养茶,少不了血肉的滋养。
天光彻底大亮时,口袋空了,她也累了。
这时,远处传来了其他茶工隐约的呼唤声:“阿依——阿依姐——你在哪儿呢?该开工了!”
声音由远及近。阿依将空口袋卷了卷,塞进旁边一堆被冲倒的灌木丛下,又将那把沾满泥污和不明痕迹的柴刀,在浑浊的积水里用力涮了涮,然后提起,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年轻的茶工深一脚浅一脚地找了过来,看到阿依,松了口气:“原来你在这儿啊?叫我好找。今日还是先排这片洼地的积水?”
“嗯!”阿依点头,锤了锤酸疼的肩膀,“我夜里不放心,就绕着茶园多走了几圈。这边,还有山坳那边,好几处低洼地方的排水口都被冲下来的石头树枝堵死了,茶树根都快被沤烂了。别的活儿都先缓缓,得赶紧把水排出去,不然损失更大。”
那茶工走近了,见她眼底的青黑,吓了一跳,“你都两天没睡了啊,真是太辛苦了阿依,你要不先回去躺躺,养好精神再来?不差这一两个时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