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这动作是鲜明的昭示,决战的时机到了

    锦宸宫里,梅蕊一夜没睡。

    她面前跪着两个心腹内侍,一个脸上布满被掌掴过的红肿,另一个连头也不敢抬,摔碎的几只药碗碎在她们脚边,药汁在织花地毯晕开一团团难看的污渍。

    “混账!”宫主人的嗓音尖利刺耳,“本宫就是前朝正统,何惧冤魂?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也配来找本宫索命?”

    话音落,空旷静寂里弥漫着阴戾的氛围,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张泛黄的纸,浑身抖如筛糠,“夫人,方,方才在偏殿发现这个……”

    梅蕊劈手夺过,只一眼,脸色剧变。

    纸中字迹苍劲而扭曲——“此身尽瘁,反遭鼎烹,尔之血脉断绝,同此枯心;尔之社稷倾覆,如吾残躯!”

    每个笔画都仿佛散溢着濒死的绝望和怨毒。

    她的指尖一寸寸冰凉,面上血色尽数褪去。

    “查!”梅蕊从牙缝里挤出喉音,“给本宫查清楚,这张纸是谁放进来的。查不到,你们几个都给本宫去断龙峪饲敌!”

    她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视线阴恻恻垂落脚下,“你们跟随我多年,我亦没把你们当外人,说说,可信这些鬼神因果之说?”

    二人无言,只将身躯匍匐在地埋得更深。

    无声胜有声,让梅蕊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她不能完全说不怕,但世间更多是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活人的算计。

    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蠢皇帝的作为,他都未必知晓自己的底细。

    除此以外,还有谁能伸手探知到离自己这么近?

    恐怕,最大的危险还在西京,但薛家那逃跑的世子若在祁州能掀起这种风浪,势必千珏城早就大军推近。

    思来想去,这贫瘠之地只在不能久留,还得伺机收拢所有金银,赶紧回大本营为妙。

    同夜,另一条消息传遍赤翎卫军营。

    赤尾鸢鸟索命之兆正甚嚣尘上,统领高盛的营帐气氛,紧绷得如快拉断的弦。

    “我从烧火兵役拼至如今的官位,全是统帅教导提携之恩,而况郡主生前待我等如亲,如今忌日将至,陛下毫无祭奠的表示,那传言虽不可尽信,然世间因果轮回皆有定数,若陛下再无表征,这陵,恕某不守了。”

    副统领在下首激昂陈词,割断的袍角被他扔在地上,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

    所有双眼睛都投向上座的统领高盛身上。

    高盛幽沉的眸子里倒映出数张写满不安和犹疑的脸,他还未发话,下首又传来另外的声音。

    “统领,你倒是说句话!自去秋至今,陛下还未召见过我等,我等是天子近卫,不在青骊城护卫天子,为何莫名要去国陵?”

    “住口!质疑圣谕者别怪本帅格杀勿论!”

    高盛急急阻止,比起因果神鬼之虚幻无形,盖着天子私印的密令不容置疑,他虽也悄然在心中存了疑影,但印不假,天子字迹也是真,想来早有大事发生——

    他们作为天子近臣,竟始终无知无觉。

    这般诡异、这般反常,令高盛更不敢当众叱问传言所起。

    他咽了咽喉咙,说辞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老将军在世时,被陛下引以为肱骨之臣,你们但凡侍从过他,可发现除了爱重守护,他于陛下有个仇雠憎恶,你们食君之俸,就该有应尽之责之义,怎么把自己视同那群愚昧的百姓?!”

    语毕,烛光通明的营帐一片沉寂,然而下首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高盛心中渐渐一点点发冷。

    入夜后的青骊城,笼罩着一片诡异的平静。

    鬼故事热度未褪,华灯初上,街头巷尾反常地冷清。

    薛纹凛看完宫中传出的消息,饶有兴致将信笺两指架在烛火,火舌舔舐卷曲着黄纸,直至几缕青烟袅袅消散。

    他一面目光泠泠地欣赏,一面叩响桌面。

    “哼,赤翎卫的调动偃旗息鼓,看来,是计策奏效了。”

    “应该成了。”男人话音清冽依旧,眸底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恍惚,“毕竟人心最不可捉摸,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定会忌惮赤翎卫临阵反噬。”

    “离祖陵最近的嫡系军队尚在边塞,驰援不及。”

    薛纹凛颔首,眸中我映出冰冷的算计,“赤翎卫不动便是他最大的破绽。要的就是草木皆兵,他战力必折。”

    “梅蕊无天子明旨,不敢大张旗鼓封锁断龙峪,她势力有限无法增兵,定以斥候、骁骑与弓弩派驻为主。”

    他霍然起身,玄色衣袂无风自动,泛开一片凛冽寒意。

    这动作是鲜明的昭示,决战的时机到了。

    断龙峪,名如其地,两边峭壁如刀削斧劈。

    此刻,仅容两辆马车通过的狭窄峪口,被粗大的铁索拦腰截断,两侧高地上布设了弓弩手和数十名身着蛇纹劲装的武者。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又略显松弛的懈怠感,毕竟封锁数日,除了几只飞鸟,连只野兔都没见着。

    薛纹凛一行人隐在峭壁的阴影中,观察着谷口。

    盼妤秀眉微蹙:“硬冲会折损人手。”

    薛纹凛没作硬冲的打算。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般鹿和彩英越过队伍领命而去,显是早有安排。

    一前一后的身影贴紧山壁,以阴影和怪石为掩护悄无声息摸了上去。

    二人动作流畅如鬼魅,目标明确,笔直朝谷口的巨石后冲刺。

    而高地哨岗的目光,仍在无聊地扫视着空寂的谷口前方。

    变故就在一瞬间。

    彩英凌空跃上巨石,甩出长鞭奇袭巨石之后,一个大汉身影仓皇从石头后露出半身,转过背才现出满脸虬髯。

    “当然是擒贼先擒王。”薛纹凛在身侧恰时悄声。

    盼妤抿唇,嘴上不想夸耀,声量却忍不住抬高,“殿下算无遗策。”

    “非也,是泰来功课做得好。”

    二人不想错过精彩,重新凝焦战局,那虬髯汉后颈一凉,张嘴想要惊呼,彩英紫鞭先至,精准扼住他的喉咙,般鹿近身上手,一下卸去下颌关节。

    冰冷的刀刃贴着虬髯汉的颈动脉,同时,两声短促闷哼响起,他身边两名副手软软倒下,只够般鹿换只手出动一招。

    般鹿的威胁如刮骨寒风在他耳边低语,“立刻让关隘守军撤开铁索,放弃抵抗。”

    那大汉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四瞟高地,他甚至还没机会看清出手的人有多少、是谁,刀锋在脖颈贴得更紧,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忠诚。

    “……开…开索!”虬髯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含糊不清,“撤…撤防!是娘娘的口谕有变,快执行!”

    他唯恐命令不够分量,自行胡乱加上一句。

    高地上的士兵和武者面面相觑,他们不见被刀架着脖子的长官,只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口谕”,又从明显不知所措的声音里发出,愈加惊疑不定。

    不多时,粗大的铁索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土,高地上的武者和弓弩手茫然收拾装备,开始往撤下。

    薛纹凛带着盼妤并肩率先掠入谷中,身后的崔氏旧部与驻守的力量看上去势均力敌,只听盼妤娇声低喊,“你们接管断龙峪,擅闯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