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行吗?
乾隆劝完二人。
他的目光从鄂尔泰脸上扫到班第脸上:“朕今日找你们来,是想问问……
“英华夷人的商船,有没有可能到广州或其他港口来做买卖?”
鄂尔泰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拱手答道:“皇上,有。而且还不少。”
班第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说了。
那眼神满是认同。
乾隆想起讷亲的判断,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问:“为何?”
鄂尔泰直起身,捋了捋胡须,语速不快:“近岁英华锁断南洋海道,西洋诸国舟楫尽皆受阻,
“不得往来中土贸易。
“然彼番邦素来仰仗我天朝丝茶、瓷器诸货,供需不绝,利源极厚,断无舍弃之理。
“此中利弊,英华君臣必然洞悉通透。”
他顿了顿,声音稳了几分:“如今其铁甲巨舰雄踞南洋,诸国慑其兵威,莫敢撄锋。
“是以英华商船只需驶入我粤东、闽浙各港,采买中土货物,再转运马六甲、巴达维亚转手外销……
“海路安稳无风浪之险,又有本国铁甲水师护持,坐收中转巨利。
“如此稳赚无亏之事,彼夷人逐利成性,岂会不为?”
班第拱手接话:“皇上,鄂尔泰大人言之有理。”
乾隆站起身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摸着胡子,在御案后来回踱步。
鄂尔泰和班第跪在软垫上,目光随着他的身影左右移动,不敢出声。
走了几步,乾隆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鄂尔泰脸上:“鄂尔泰。”
“臣在。”鄂尔泰低头应道。
乾隆收回目光,沉吟了片刻:“你说……
“西洋各番,已接近一年没有从我朝购得货物,那他们的需求,岂不是很大?”
“皇上圣明。”鄂尔泰垂首恭答,“丝茶、瓷器诸物,乃我中土独有之佳品,
“西洋番邦素来赖以为日用、通商之重。
“自英华封禁南洋航路至今,将及一载,外洋番船无一能至天朝口岸。
“域外虽有仿造之物,然质地粗劣、品相远逊,万不能及我朝正宗物产。
“经年阻隔,外洋蓄积早已耗空,番人求购之心必然焦灼迫切……
“此等巨利空缺,
“英华断不会坐视不理。”
乾隆又踱起步来,嘴里默念:“
嗯……言之有理……”
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住,转过身看着二人,问了一句:“你们说,英华有没有可能北上广州?”
鄂尔泰和班第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这次班第抢了先,口气耿直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直愣愣地劈过去:“皇上,不会。”
乾隆眼神一挑,下巴微微抬起,示意他继续说。
班第拱了拱手,腰板挺得笔直:“皇上无忧。
“以英华的铁甲巨舰,想直取广州,实在太过容易。
“但自从英华铁舰封锁琼州海峡以来,不见丝毫北上的动静。
“除了派出一队短毛大头兵沿岸扫荡,并在原海安营旧址设立营地之外,再无其他迹象。”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根据马尔泰的奏报,英华似乎在有意吸收沿岸百姓,却不主动出击。
“臣据此推算……英华不会擅动刀戈,至少目前不会。”
他说完,便默不作声。
乾隆的目光又转向鄂尔泰。
鄂尔泰捋了捋胡须:“皇上,臣的判断,与班第一辙。”
“嗯……”
乾隆不置可否,鼻腔里拖出一声长长的尾音。
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转过身,面朝窗外,望着九州清晏殿外那片被秋阳晒得发亮的湖面。
枫叶红了,银杏黄了。
水鸟在残荷间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又抬起头四处张望。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有些闷:“要是英华的商船来了……该如何处理?”
鄂尔泰和班第面面相觑,跪在软垫上,腰板僵着,谁也不敢先接话。
说什么?
说好生接待,让海关多赚银子,让沿岸百姓继续生产那些西洋急需的货物。
万一皇上觉得这太丢脸了呢?
说直接赶出去,或者骗到港口再下黑手。
万一英华的铁甲舰一怒北上,谁来担这个责?
说多赚关税。
可皇上到底是想要钱,还是想要面子?
还是想要别的什么?
这东西,说不准。
更何况,乾隆这个人,喜怒向来不形于色。你光看他的后脑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乾隆背对着二人沉默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鄂尔泰和班第身上,问了一句:
“英华的商船到港,以原先对待西洋各国的那种方式……可行么?”
他说的“原先那种方式”,在场的人都明白。
大清开国以来,西洋各国商船来华贸易,规矩定得死死的。
早年四口通商的旧例,如今早已名存实亡。
所有西洋船只。
只许停靠广东广州黄埔港,闽、浙、江三海关极少接纳欧船,事实上只开放广州一口对西洋通商。
洋船到了虎门关口,第一件事不是卸货,是上缴。
船上所有火炮军械,一律交给炮台封存,全程无武装入港,等交易结束方才发还。
军舰?
严禁驶入内洋,只准在外海停泊,远远地看着。
外商没有自由贸易的资格。
所有买卖、报税、交割,必须通过广州十三行公行代办。
由指定行商做保商,全权负责洋人管束、关税代缴、货物流转。
洋人不准私下接触内地百姓,不许私自交易、借贷、打探消息。
一旦查出,连带保商一同治罪,毫不留情。
居住与行动更是层层限制。
洋人只能住在十三行夷馆之内,不许进城,不许入内地,不许在广州过冬。
每月仅有极少次数的外出游览机会,还必须有通事全程跟随看管。
洋人家眷?
严禁带入广州城内,只能滞留在澳门,隔着海望一望。
税收也有定例。
按船只大小收取梁头船钞,再按货物品类征收货税。
乾隆初年虽然废除了雍正时期的加征赋税,但各类官场规礼依旧存在。
每艘洋船上岸贸易,先交一笔惯例规费,数目不小,名目繁多,谁也说不清到底该交多少。
航线也是管的。
西洋商船只能按照既定航路往返。
不准随便游走沿海各港,更不许私自停靠非通商口岸。
官府、炮台、兵丁层层稽查,严防走私、违禁货物与洋人居留作乱。
这套规矩,锁了西洋商人几十年。
可那是针对西洋的。
英华……
不是西洋,是天朝弃民、是海寇立国、是铁甲舰横在海峡、一炮轰平海安营的那群刁民。
用对付西洋商人的那套规矩来对付英华的刁民……
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