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我们四六开

    随着少年的声音落下,整座大殿骤然安静下来。

    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冲一波的修士们面面相觑,顺着无忧的目光看向那个白衣修士。

    白衣修士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他甚至左右看了看,然后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笑容:“皇极道友,你在跟我说话?”

    无忧没有回答。

    他双手抱胸,斜靠在王座的扶手上,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一息,两息,三息。

    大殿里的气氛从困惑变成了不安,从不安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警觉。

    离白衣修士最近的几个人开始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一步,两步,然后像是约好了一样,哗啦啦地空出了一大片区域。

    白衣修士周围丈许之内,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他的同伴。

    那是个穿着同款宗门服的圆脸少女,从开战到现在一直跟在他身边,此刻正茫然地看着周围散开的人群,又看了看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白衣修士,嘴唇翕动了几下。

    “师兄,你们在说什么?皇极道友,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师兄他……”

    “小芸。”另一个同门修士跑过来打断她,拉着少女的手就要走,“我们先退开,你师兄他有点不对劲。”

    “可是刘师姐,我师兄他……”

    “小芸快回来!连你也不信我吗?我们之间的感情明明那么深!”白衣修士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但那冷漠的语气,以及看久了莫名觉得有些死气沉沉的脸。

    圆脸少女缓缓后退,被白衣修士语气里突然出现的某种陌生东西噎住了。

    她从小和师兄一起长大,从外门到内门,从炼气到化神。

    她认识他的声音,认识他的小动作,认识他生气时眉头会微微皱起的样子,认识他开心时会用指节敲她脑门的手势。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语气是师兄的,表情是师兄的,连站姿都是师兄的,却让她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不是她师兄。

    “你不是师兄。”圆脸少女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你是谁?我师兄呢?你把他怎么了!”

    白衣修士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无忧身上,但那张脸上原本鲜活的表情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困惑消失了,紧张消失了,被冤枉的委屈也消失了。

    最后连人该有的生气都一并褪去,只剩下一张空白的面具,像是蜡像馆里摆在角落的展品,五官精致却毫无温度。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调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很早。”无忧说。

    “多早?”

    “从你第一次开口挑唆的时候。”

    无忧伸出两根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点,“你说‘他现在眼睛都还瞎着,虎口也在流血,真当自己无敌了’。这句话本身没问题,但你说话的时机太巧了。”

    “当时所有人都在犹豫,需要一个声音推一把。你就是那个声音。”

    “每次人群的贪念刚要冷下来,总会有人恰到好处地添一句柴。我闲得没事干的时候数了一下,你一共添了四次柴,每一次都刚好卡在人群要打退堂鼓的节骨眼上。”

    “一次是巧合,四次是什么?”

    白衣修士没有回答,他换了一个问题:“怎么发现的?”

    “你的伪装很完美。”无忧说,“单看外表和气息,确实天衣无缝。别说我跟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就算是亲近的人也未必能分辨出来。”

    “那为何?”

    “因为你太臭了,比在茅厕熬煮榴莲味臭豆腐螺蛳粉泔水汤的味道都要恶心。”

    无忧抬手捏住鼻子,一脸嫌弃。

    “你身上那股掩盖不住的、属于诡异的恶臭味,就算是披了一百层人皮也盖不住。我跟你们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不可能认错。”

    还不等白衣修士说什么,一个圆滚滚的黑煤球从无忧身侧的虚空中弹了出来。

    无虑飘到无忧面前,红色的独眼瞪得溜圆,整个球身都像河豚般气鼓鼓的:“人家才不臭!你闻到的味道不是我的!人家是香的!不信你闻闻!”

    无忧伸手捏住黑煤球,双手在她的球身上搓了又搓,把她搓得转了个圈,“行行行,你最香了。我说的是他,不是你。”

    无虑被搓得舒服了,独眼眯成一条缝,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然

    后她飘到无忧肩膀上,红色的独眼重新睁开,冷冷地盯着那个白衣修士。

    白衣修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被气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伪装出来的鲜活笑容,而是一种彻底放弃了伪装的、纯粹的讥讽。

    他都没想到自己暴露的问题所在,会是这种无聊的原因。

    “原来如此,难怪老大他们会那么忌惮你,下次我的伪装也会更完美的。”

    “你没有下次了。”无忧说。

    “那可不一定。”白衣修士摇了摇头,“情报不足导致的误判,这个责任在我,但我既然敢出现在这,自然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无忧眼睛一眯。

    因为对方在说话的同时,还不知道用了什么道具展开了一个简易领域,将他们两人与外界隔开。

    倒是与之前他跟黑袍人领域对撞的情况有些类似。

    还没等好奇的无忧从中解析出什么,便听到对方“呵”地笑了一声。

    白衣修士抬起手,手指插入自己的领口,往下一扯。

    宗门服连同里面的内衬一起被撕开,露出胸口。

    那本该是心脏跳动的位置,此刻只有一个空洞。

    一个贯穿前后胸腔的圆形空洞,边缘光滑如镜,透过空洞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身后的石板地面。

    空洞里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只有一片虚无。

    那空洞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嵌在他的胸腔正中央,像是一扇被挖掉的窗户。

    他的脸也开始变化。

    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从骨骼上流淌下来,眼眶、鼻梁、嘴唇,所有的轮廓都在一瞬之间被抹平,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肉色平面。

    没有眉毛,没有睫毛,没有嘴唇的弧线,连毛孔都没有,光滑得让人头皮发麻。

    “空洞者,无面人。”

    他报出自己的名号,声音在没有嘴唇的平面上直接振动空气发出来,听上去像是在隔着一层厚玻璃说话,

    “此行前来,只为两件事。一为收集情报,二为示威。”

    “您就当是方才解惑的情报交易,反正此次来的,也只是通过另一位空洞者制作的分身,死了也无所谓。”

    无忧没有接话。

    “铮——”

    他将匣里龙吟从腰间的剑鞘里抽出来,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低鸣。

    无面人的目光落在剑身上,语气多了一丝兴味:“观察下来,你的实力比预料中要强,但也仅此而已。”

    “我大致评估过,你和我的胜负在四六开——你六,我四。就目前的表现来说,这个估算很公平。”

    他张开双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知道你想杀我。”

    “来吧,我也想知道,在真正的死斗状态下,你还能不能保持刚才那种碾压的从容。就算打不过,僵持片刻再换点情报出来,也算不亏此行。”